正文 第十九章 機關算盡

六月二十七日中午,成理君接到了一個電話,又是段東樓打來的。

這次,段東樓說的話,卻是沒頭沒腦的。說的什麼呢?——死了孩子,賭場得意。

是他愚笨,沒聽懂,還是怎的?固有的矜持,讓他不好意思去問段東樓,事實上,段東樓也沒給他問的機會,就匆匆地收了線。

他老婆都沒娶過,哪來的兒子?賭場得意,就更不要說了,他可從來不賭錢。哎,怎麼把那茬事兒給忘記了,幾天前,他路過跑馬廳時,因閑極無聊,就進去看了一眼,還花了兩元錢,押了一匹馬,嘿,運氣賊好,居然中了頭彩,莫非段東樓說的是此事?

那死孩子呢?還是不知道,不知道是不是聽錯了,莫名其妙!

等等!

他知道死了孩子加賭場得意是什麼意思了,這是從前北平站用過的暗語,意思是事緊防變,這段東樓又不是北平站的老人,怎會知道這個切口。

不對勁,很不對勁!

究竟是哪裡不對勁,成理君也說不上來。

不過,他眼下確實有件要緊的事。對馮道援的調查才起了個頭,靳敏的舉報信又至,這次情況就說得更嚴重了,不再是謀叛,而是正式叛敵了。這事確實非同小可,但也有可能是沒影兒的事。調查正在秘密進行當中,一無確鑿證據,二無最終結論,這叫他是信還是不信?

本不欲理睬,偏偏段東樓來一通沒頭沒腦的電話,他想不理睬也不行了。

事急從緊,成理君也顧不上矜持,屈尊就駕直接去了靳敏的住處。見面,兩人聊了很久,談的結果,令成理君覺得確實不虛此行,心中對靳敏的信任又多了幾分。

傍晚時,他剛抵家,天下起了雨,他踱步到窗前觀看天色,笑說明日肯定是個好天氣。

來日確實是好天氣,於成理君而言的好天氣。清晨,天空再次飄起了細雨,時不時一陣微風吹過,一掃昨日細雨未驅走的溽熱,令人心身都倍感舒泰。

旁人都不喜歡下雨天,成理君卻是個例外,他並不是因夏季炎熱才喜歡下雨天,而是因喜歡而喜歡。每到下雨的天氣里,成理君都會步出家門,或訪友、或散步、或辦其他事,而在晴朗的天氣里,他卻很少出門。

上午九點正,成理君穿上米色的雨衣,走出住所。趕在這個時間準時出門,是因他有個重要的約會要赴。在八點鐘左右,他與馮道援通了個電話,約定上午十點在霞飛路霞飛坊碰面。從住處到霞飛坊這段路程,若是坐電車,只需十來分鐘;若是走路,也僅需半個多小時。

若在平日里,他都會選擇步行:一來可欣賞雨中之景,二來可思考一些事。但這日,他一反常態,先上了一輛電車,逆向坐了兩個站,然後下車,走到街對面,攔了一輛出租汽車,這才直奔霞飛坊。

車過霞飛坊入口右側約五十多米遠,他叫停了車,下車就返身向霞飛坊的入口走了過去。在緊靠霞飛坊入口的先施百貨公司門口前,他停步,抬腕看錶,時間是九點四十分。

這個時間,先施百貨公司尚未開門,路上的行人也寥寥可數。成理君留心觀察了一陣周遭的環境後,未發現異常,這才信步走進霞飛坊。轉過幾條小弄堂後,他閃身進入了一棟石庫門房子。

進入了房內,他側耳傾聽了一陣動靜,就脫下皮鞋,赤著腳緩緩走上樓梯。在二樓與三樓轉角之處,他上仰下瞰,觀察了一會,這才穿上了鞋,敲響了亭子間的門。

重三輕二的敲門聲剛落,門開了,開門人是馮道援。

成理君一走進房間,就看到靳敏正端坐於書桌前埋頭寫東西。來之前,他在電話中,向馮道援一再強調過,會面時不得有任何外人在場,靳敏亦在此列。而眼下的情形是,馮道援把他的話當作了耳旁風。當即,他沉下了臉,責問道,「他怎會在此?」

靳敏一聽,馬上扭過了頭,面帶微笑起身,走至放暖瓶的矮櫃前,為成理君斟了一杯茶,轉身將茶杯遞與成理君,解釋說,「昨夜,我們大隊有兩名隊員違反了團體紀律,這不,大隊長正命我寫材料向上報哩!」

成理君既不去接茶杯,也不理會靳敏的解釋,繼續向馮道援發難,「看來,是我來早了點!既如此,那我們就另外約時間見面吧!」作勢就走。

面對責難,馮道援有些手足無措,笨拙地搓了搓手,低聲說,「是早了點,還差五分鐘才到十點。」抬起腕錶,就讓成理君看時間。

馮道援的舉動,無疑是在火上澆油,氣得成理君還真想走了。才剛邁步,他就被靳敏拉住了衣擺,「請區座息怒!我們大隊長是個直性子人,向來是有一說一,他並非是有意要冒犯您!」靳敏頓了頓,繼續說,「區座還是先把雨衣脫下來吧,這樣身上也舒坦一點!」言畢,就上前動手替成理君褪雨衣。

成理君褪去雨衣當時,靳敏不失時機地輕輕敲了敲他的後背,發出了暗示。他會意,點了點頭,說道,「算了,你既然來了,就一起聽聽吧!」此話一出,剛才的事就算過去了。

掛上雨衣,成理君拖過一把椅子坐下,故作輕鬆地蹺起了二郎腿,斜著眼打量了一陣畢恭畢敬站在眼前的馮道援,方才說,「今日之事,我就不與你計較了,你昨天在電話中說,有重大情況要報告,是什麼個情況?」

馮道援轉身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取出一疊文件,遞與成理君,說,「這是鞠銘柱的基本資料,以及偽中宣部會議的議題綱要!」

來了。還真如靳敏昨日舉報的那樣,馮道援會拿鞠銘柱說事兒。

成理君略略地翻看了文件,是偽中宣部會議的議題綱要。閱畢,心中不禁暗自冷笑,鞠銘柱雖是汪偽在香港的宣傳鼓手、《南華晚報》的社長,卻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漢奸,是個連香港站都不屑於出手制裁的人物,還需上海區出手嗎?而偽中宣部會議的議題綱要,這樣的東西根本就沒什麼價值,議題隨時都可能改變,這等不確定性的東西算什麼重大情況?

難道真如昨日靳敏舉報那樣,這是馮道援的障眼法?

現在看來,還真有這個可能,成理君抖著文件,故作饒有興趣的姿態,說,「這就是你要彙報的重要事件?」

馮道援一改往日里的笨嘴拙舌,侃侃而談,「據我發展的內線遞出的消息,這次偽中宣部會議一畢,鞠銘柱即將出任汪偽中宣部次長,所以……」

又與靳敏所說吻合,及此,成理君心下越發相信靳敏了,一氣之下,替馮道援把話說了,「所以,你想向我請示,是否對其採取制裁措施,以給偽府一個沉重打擊,對嗎?」成理君嘲諷道,「你是不是還要告訴我,現任偽中宣部次長袁雪村不再受日本人信任了?這種連三歲小孩都騙不倒的謊言,你也好意思說得出口!」一番夾槍帶棍,冷嘲熱諷,很是將馮道援奚落了一頓。

於此,馮道援賭咒發誓說,「不,不,情報絕對是真的,我若有半句謊言,我甘受團體的紀律制裁!」

「就憑這樣的東西,你說服不了我!」成理君再次抖了抖手中的文件,「你還有其他旁證來證實你搞到的這份東西嗎?」

「有!」馮道援肯定地回答,「今天上午十一點,我將與內線碰面,到時候,他會提供更詳細的情報。一旦情報落實,我就會立即採取行動!」

成理君敷衍說,「好吧,你既然說是真的,那你就放手去做吧!」

馮道援打蛇上棍,「可是,我們大隊只有兩支左輪,應付這樣的制裁行動,恐怕有些困難,希望區座能再撥付一些槍支彈藥!」

成理君一聽馮道援要武器,再次暗合了靳敏的舉報,隨口應道,「可以啊!」他沒打算給馮道援撥付什麼武器,誠如靳敏所言,他若把武器給了馮道援,馮道援轉手就會送給羅之江,他可沒那麼傻!

坐了一會兒,成理君把文件貼身收好,口稱還有約會,便起身告辭。伸手去拿掛在牆上的雨衣,還未觸到,馮道援先他一步取下雨衣,送到他手中,討好地一笑,「我也有事要出門,就順道送區座走上一段吧。」說話間,馮道援也穿上了雨衣。

馮道援突然也要外出,令成理君心頭忽然打一個突,一絲不祥之兆不請自來,闖入了他的心間。於是,他不動聲色地說道,「怎麼,你也有約會?」

「區長難道忘記了?我還要跟我的內線碰頭啊!」馮道援訝然道。

馮道援如此一說,成理君頓時釋然,沒錯,馮道援確實提起過。當下不疑有他,穿上雨衣,與馮道援並肩出了門。

出得門來,雨已經停了,方才來時還有人走動的弄堂,此刻卻空蕩蕩的,一個人影兒都沒有。成理君心底那絲不安又上下翻騰了。

成理君扯了一把馮道援的衣袖,帶頭轉進另一條僻靜的弄堂。

十來分鐘後,站在人群熙來攘往的街頭,成理君倍感親切,那絲不安,悄然消失了。

兩人相互點頭算是作別。成理君向西,馮道援往東,就此分道揚鑣了。

成理君還未走出十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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