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沛灃只道自個是那「江山易改,秉性難移」之人,殊不知,戴笠比他更甚。這頭才跟他討了主意,那頭思路又轉回了原地。
當戴笠馬不停蹄趕回重慶,氣都還未喘勻,甲室主任就送來了幾封上海區發來的特急電文,惹得他頓時火冒三丈——
第一份電文:
三月十七日,中央銀行駐滬二辦事處,亞爾培路辦事處(跑狗場附近)和白克路辦事處(國際飯店背後),同時於當日下午四時,發生了爆炸,合計五人在爆炸中喪身。
第二份電文:
三月十九日,偽七十六號將數名(中)央銀(行)行員,投入監獄,扣作人質,並透過偽《中華日報》發布一項聲明:以血還血,以牙還牙,再殺中儲一人,槍斃人質三名。
第三份電文:
泓明兄(戴笠)台鑒,中銀人質事件,以人質安全為慮,或報復優先?弟關鎮(成理君)叩。
三封電文閱過,戴笠提起筆就擬了複電:
關鎮吾弟,爾河內辱命,竟致膽氣喪失乎?若無犧牲,何來之的浴血抗戰。著爾放手行事(報復),否,軍法從事,絕無寬恕!兄泓明。
一揮而就之際,戴笠也冷靜了下來,並未馬上就將電文發出。他知道,這份電文一發,他必然因漠視人質生命安全,背上冷血殺手的罵名,亦必會引起一場軒然大波,無論是政治上,還是輿論上,他都會陷入極端的被動之中。
與偽中儲行就「中儲券」開戰,是政治鬥爭,即便是有再大的犧牲,也沒人會說個不字,畢竟是捍衛大後方經濟,支持者只會見多不會見寡。
不過,上述情況的前提必須是在無人質的情況下,才會支持者甚眾。
現在,有了人質,再貿然開戰,就會中了偽方的政治暗算。戰火一旦再開,偽方肯定會拿著人質事件大做文章,到時候,大後方的輿論一轉向,他就成了批判的對象,可以設定那些批評的範疇,肯定是諸如,血染紅頂子、冷血無情、漠視人質生命、視人命如草芥之類的軟刀子,字字刺人骨,聲聲噬人心,等於是一場必輸無疑的仗!
唉!真讓人為難呢。
倘若就此罷手,那會怎樣?
不怎樣!戴笠在心裡這麼告訴自己,就此罷手,固然會遠離被動,但那是一種怯懦的表現,這與自己永不認輸的脾性是格格不入的。要想破壞掉對手的政治算計,唯有讓報復師出有名——文攻武衛嘛。
還是先聽聽偽方的說辭,找出漏洞,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才是聰明人的做法。最便捷的方法,就是聽聽廣播,不過軍統局本部是無任何收音機的(戴笠禁止軍統局配備收音機,理由是防奸、防諜、防共),要聽收音機,還得去別處蹭聽。
可供聽收音機的地方很多,但他最想去的只有一個地方,宋大國舅,宋子文的別墅。去那裡有兩個好處,一來,就不說了,就是聽廣播;二來,他可就報復一事,探一探宋大國舅的口風。若其支持,就將已擬好的電文,一字不改,照發,將來出現任何難以預料的後果,也好有人風險共擔;若其不支持,就將電文改兩字發出,即把放手修改為試探,如此一來,就可進可退了。
「……倘渝方此項無恥的、卑劣的暴行仍不斷行使,吾人為自衛及保障上海之秩序計,將對上述金融機關之全部人員,一律予以同樣的處置,莫謂言之不預也。」
同樣的廣播,宋大國舅聽了第一遍,還嫌不足,又聽了第二遍,直至第三遍,臉色之鐵青一陣比一陣更甚。
「無恥、下流、卑劣……」
到底是家世良好,宋大國舅罵起人來,也是文縐縐的。
「是啊,這不是賊喊拿賊嗎?真夠卑鄙無恥得可以!」戴笠表出義憤填膺之態,從言辭及行動上,助推了宋大國舅的怒氣。
「一定要還以顏色!」宋大國舅揮了揮拳頭,目光無比堅定。
好,就等這一句,一切都妥了,戴笠的目的一達到,心內止不住一陣雀躍,嘴角微微一動……可惜,他高興早了點,名利場上的人,察言觀色的本事,並不見得比特務差。
宋大國舅話鋒一轉,說,「但只可文攻,斷不可武衛。」明知是圈套,還傻乎乎地往裡面鑽,那可不是他該做的事。
況且,他還任著中央銀行的董事會主席呢,自己手下的行員被偽方扣作人質了,他還無所顧忌,冷血地支持戴笠,這要傳出去,定會輿論大嘩。這樣於自己形象不利的事,他更不會去做。
輕飄飄的幾句話,就把戴笠心中正在升騰起的激情,給澆滅了。
「哦……」戴笠難掩失望之色,虛應道,「軟的要抓,硬的更要作,否則,我就無法打擊他們的囂張氣焰。」
宋大國舅想了一想,覺得戴笠說得有理,隨口說,「能不用硬的手段就不用,但實在是被逼無奈,可施出雷霆手段,適當予以重擊。」
聽聽,這就是老練的政客,說話可真是滴水不漏,既不反對,也不贊同,發言完全中立。不過,對慣於斷章取義、曲解他人之意的特務來說,老練政客之言,其實大有可派之用場。
施出雷霆手段,予以重擊。
話要這麼聽才對,而且,還要把這話添加進電文之中,將來自有妙用。
接到戴笠的複電,成理君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一句河內辱命,批得他是灰頭土臉、顏面掃地;一句軍法從事,絕無寬恕,更是令他膽戰心驚、誠惶誠恐。
他想行仁慈之事,戴笠卻不讓,那他就唯有表現出心狠手辣,讓戴笠滿意了。
制裁的對象,他選定了在中儲行二次爆炸案中受重傷的張綱,其人是中儲行會計科副主任。其職位,決定了其的分量,殺中儲行普通職員,影響不夠大,要殺就殺那種能達到敲山震虎之功效的。
刺殺地點,成理君選在了戈登路大華醫院,張綱正在那裡接受治療。刺殺時間么,就選在七十六號釋放中央銀行行員的第二天,那樣可打七十六號一個措手不及。
三月二十五,被扣作人質的中央銀行行員被如期開釋之際,七十六號發布了一個公開聲明:殺我一人,殺爾三人。
七十六號的警告,成理君確實很當回事,但他又不能太當回事,戴笠的命令,他不能不,也不敢不執行。
成理君一聲令下,四名負責行動的軍統特務,按他親手擬定的計畫,執行了暗殺。
殺人的方式,從來都很血腥,勒斃、刀砍、斧劈、爆炸、槍擊,從最原始的手段到現代化的手段,從冷兵器到熱武器,只要方便置人於死地,殺人者就用什麼手段。
即將被暗殺的張綱住在醫院裡,那是公共場所,爆炸、槍擊之類的熱武器,就不趁手了。暗殺么,就是要秘密地,悄悄地干。若搞出大動靜,那就不是暗殺了。而且,在公共場所弄出大動靜來,即使暗殺成功了,暗殺者一個都跑不掉。以四賠一,是虧本生意,只有傻子才會幹!
所以,熱武器不用,冷兵器就派大用場了,繩子、匕首、斧頭,原始是原始了點,但弄出的響動絕不會太大,安全可靠,高效使用,是暗殺者的首選。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暗殺者還是帶了手槍,用作自衛與自戕,僅一字之差,但都有可能用得上。
大華醫院,頭等病房外的走廊上,突然出現了都手拎水果的三男一女,他們皆面露悲戚之色。看那神情,彷彿他們要探視之人,將不久於人世。
三個大男人長相普通,沒什麼看頭。而那名女子,姿色不算出眾,但她那眼波流轉、顧盼生輝的雙眸,讓很多人不自覺為她所吸引,張綱的保鏢亦未能免俗。當她自保鏢眼前走過時,她笑了,嫵媚動人,似是十分曖昧的暗示,逗得保鏢馬上回以淫褻的一笑。
就這麼一會走神,女人身後的那個男人,扔掉手中的水果,欺身貼住了保鏢,低喝一聲,「不許動!動,就打死你!」
保鏢的笑,霎時僵了,有硬邦邦的傢伙頂在腰間,他哪還敢動。眨眼間,他被人下了槍,他也聽見了自己骨頭斷裂的聲音——有人扭斷了他的脖子,他必須上閻王爺那裡去報到了。
處置了保鏢,另兩名男子推開病房門,攜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向了正在病床上閉目養神的張綱。如他們事前預演的那般,一人扼住了張綱的脖子,另一人按住了張綱的腳。
突然間遇襲,張綱驚恐萬狀,「你們是誰?」
「你想知道?」隨後踏入病房的女子冷冷地說道,「那好,就叫你死個明白,我們是來對漢奸執行死刑的!」
張綱不想死,連聲告饒,「別殺我!我有很多錢,我都給你們!」
「錢,難買命!」女人舉起匕首,照著張綱的胸膛,就狠狠地扎了過去,「黃泉路上,你莫要怨我,要怨,就怨你的老闆周明海吧!」
話音落,匕首就進了張綱的胸膛,一點都不拖泥帶水,張綱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就到陰曹地府見閻王去了。完畢,四名刺客迅速撤離了現場,騎上他們事先停放在大華醫院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