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局一了,夏正帆就撇下余玠,與李逸群去了三樓的那間會議室,關起了門,開始他們之間的密談。這一談,竟是通宵達旦。
一夜未眠,兩人無絲毫困意,反顯得神采奕奕,精神百倍——
餓的!
飢餓的感覺一陣緊似一陣,終於,腹中飢火翻騰的二人,齊出了會議室,去食堂用早飯去了。飯畢,二人本欲回到原處續談,李夫人卻帶著一幫七十六號大小特務的女眷們闖了進來。
剛一見面,氣勢洶洶的李夫人就當眾賞了李逸群兩記鍋貼兒,打得李逸群是眼冒金星,暈頭轉向,懵了!
夏正帆見狀,趕緊上前當起了和事老,拉住欲進一步發作的李夫人,勸慰說,「嫂子,有話好好說,動手動腳的,豈不是叫人看笑話。」
好心沒好報,李夫人照著夏正帆的臉,狠狠地啐了一口,「儂也不是好人,昨天晚上,儂肯定是和我家老李出去亂混了。」
瞧這話說的,夏正帆當即哭笑不得了起來,退至一邊,置身事外,作壁上觀去了。
少了夏正帆的羈絆,李夫人頓如猛虎下山,舉起手袋惡狠狠地擊向李逸群,「我讓你再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鬼混!老娘我打死你個花心大蘿蔔……」
鬧劇才起了個頭,就隨著清脆而響亮的耳光聲,向尾聲出溜了。
挨打的是李夫人,出手的是李逸群。但,尾聲尚不是真正的尾聲,高潮這一環節還未過去——後者怒不可遏,拔出槍,貼著前者左耳耳廓放了一槍,當震耳欲聾的槍聲響起,前者當即就嚇得差點鬧了癔症,發了瘋般抓亂自個兒的頭髮,一屁股就跌坐在地上,放聲大哭了起來。
至此,鬧劇才算落了幕!
李逸群紅著眼,舉起硝煙未散的槍,指向自家婆娘帶來的那幫女將,「誰能給我說說,這究竟是他媽的怎麼一回事?」
旁人怕李逸群,李夫人的堂妹,新孀的黃夫人不怕,勇敢地站出來仗義執言:姐夫徹夜未歸,姐姐便疑你又犯了老毛病,在外拈起了花惹起了草。再加之,今晨姐姐又風聞姐夫你們昨夜把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帶進了七十六號尋歡作樂,故一大早,就糾集同樣是自家男人徹夜未歸的小姐妹們,前來堵被窩了。
聽風就是雨,這不是胡鬧么!
李逸群肺都快給氣炸了,舉槍便欲再射,給夏正帆及時架開了,「不知者不怪!」
勸罷了李逸群,夏正帆俯身又勸李夫人,說,他可給李逸群作證,絕無此事。李夫人哪裡肯信,一把抹去鼻涕眼淚,抓住夏正帆的手臂,順勢起身,重新把矛頭對準了李逸群,撒起了潑。
神色雖凶,但氣勢全不似先前那般蠻橫,明顯多了一絲怯意。
至此,那幫女將才後知後覺,扯開喉嚨,幫起了腔。不過,她們罵歸罵,卻不敢說李逸群半句不是,只敢拿自家男人開涮。即便是這樣,她們照樣罵得繪聲繪色、有滋有味,尤以烏二那婆娘表現最積極,鬧得最歡、罵得最狠,不僅罵烏二,還罵夏正帆。
開始,夏正帆還能泰然處之,但聽著聽著就不是滋味了,特別是聽到烏二婆娘罵他是雜種,一下就觸到了他的痛處。他幾曾受過這種骯髒氣,盛怒之下,一把奪過李逸群的槍,朝天就放了一槍。
槍聲一起,那幫不知好歹的女人們,都老實地閉上了嘴,帶著敬畏的神色,認真聆聽起了夏正帆的訓話:「你們怎恁地不知好歹……嗯……你們的男人,昨日未歸家,那是為了公事……什麼樣的公事?嗯……他們在抓一名重慶分子……他們現在不在這裡,就是最好的證明……你們有人要問,那他們在哪?我可以告訴你們……他們在錦江……嗯,這個不能說……」
等李逸群意識到夏正帆漏了風,想制止也來不及了,趕緊作了補漏工作,「你們要是不信,就在這裡等著,用不了多久,他們就該押著人回來了。嗯!那個……事實將勝於流言!啊!那個……謠言最終將不攻自破!呃!那個……呃!那個……呃!」
說著說著,李逸群打起了嗝,一聲響過一聲,一陣長過一陣,呃呃之聲,不絕於耳。
夏正帆適時作了結束語,「對,你們既然都來了,那就和我一起留在這裡等吧!」聰明如他,怎會不知李逸群的心思。既如此,那他就留著不走,以示清白。
李逸群哪還有心思管夏正帆,接二連三地打嗝,他都快喘不過氣來了。
夏正帆見狀,連忙對李夫人說,「快!你去找點白糖來!喂他吃下去,立馬見好!」
「嗝死他,拉倒!」李夫人氣呼呼地說。
夏正帆白了李夫人一眼,責備道,「他死了,於你有什麼好處?嗯!」
李夫人臉一紅,訥訥不成聲。自知方才言行甚為不妥,也就不再賭氣,趕緊奔向食堂,給李逸群找白糖去了——此事絕不能假手他人,李逸群很怕有人下毒暗殺,所以他在家之外的地方,從來不吃非李夫人親手準備的食物,就連喝的茶水,都是專門從家裡帶的。知夫莫若妻,李夫人是非常了解李逸群的。
作為外人,夏正帆對李逸群也很了解——李逸群陪他進七十六號食堂吃早點,只吃李夫人親手為其準備的餅乾,別的東西,他是一口不沾!
至於這般小心翼翼嗎!?
一勺白糖治打嗝這種偏方,對別人或許管用,對李逸群未必管用。嗝照樣打。片刻不到,李逸群竟心跳加速,大汗淋淋了。
這病來得實在是太巧、太急,通醫理的夏正帆焉有袖手旁觀的道理。於是,他讓人找來一張練習大楷的黃色土紙,捲成煙捲狀,燃著了火,讓李逸群當紙煙吸食。李逸群依言吸了一口,頓覺有股濃烈的清草氣息,沁人心脾,跟著胃部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刺激,使他直欲作嘔。嘔,終究是沒嘔出來,打嗝的癥狀卻明顯見輕了不少。
見輕不少不等於完全好徹底還得作進一步治療,接著,夏正帆又從口袋中摸出一枚銅元,照著李逸群的脊椎骨第一節上方用力刮摩了起來。那裡正是大椎穴所在,稍一用力過猛,就能送李逸群去見閻王。機會甚是難得,但夏正帆沒那麼衝動,殺一個李逸群固然是好,搭上自己性命這種賠本生意,他不屑於做。
經夏正帆這般用力摩刮,李逸群時而感覺痛苦,時而感覺舒坦,好不狼狽——當著眾人的面,有點丟人現眼!
不過,好處是明顯的:嗝,不打了。
這喜得李逸群欣然作聲,「我沒事了!」
「廢什麼話,給我閉目靜養罷!」夏正帆沒好氣地說,不覺間加重了手上的摩刮之力。
李逸群吃痛,驚叫告饒,「輕一點!」
「知道痛就對了!」夏正帆緩了緩手上的勁道,俯身貼近李逸群的耳畔,低語道,「歸根結底,這是你自找的,吃早點時,你該先把那幾塊餅乾吃下去,再吃那根辣椒,就沒這事了。今天幸好是我在這裡,否則,你這條命就叫閻王爺收去了。你說你這叫什麼?照我說,這叫:自作孽,不可活!」
被夏正帆這般搶白,李逸群不敢發惱,面色微微一紅,連忙辯解說,「我吃不下啊,才吃辣椒開胃……」未盡之言,被夏正帆突然照頸椎一拍,給打斷了,「哎喲!」叫過疼之後,李逸群立馬老實了。
「我是故意的!」夏正帆一副早料到如此的神氣,「你瞧,實話實說多好?!」
十點鐘不到,烏二就帶著人回來了,張網以待的圍獵行動不成功,「鷂子」壓根就沒自投羅網,換言之,行動極有可能是漏了風,所以……
這個結果,令李逸群的打嗝徹底見好了,既有意外吃驚的偶然,也有意料之中的必然。
偶然是,夏正帆並不似宇多田說那般與「鷂子」有千絲萬縷的牽連,並一直在為「鷂子」保駕護航。事實表明,宇多田的懷疑,是無根之浮萍,純屬捕風捉影。必然是,七十六號內有姦細,他一直想把這個人給揪出來,通過此事,他可將範圍縮小了,知道「鷂子」重要性的人,總共不超過那麼幾位:他、宇多田、烏二、羅之江、余玠,另外就是七十六號的機要處處長兼人事科科長錢維民了,利用排除法,首先排除他與宇多田二人,其他四人皆有嫌疑……
偶然、必然都有了,還有悻悻然,他這出苦肉計是白使了:自虐了半天,差點把命都送掉。絞盡腦汁想了幾天,想出來的圈套,根本就套不住夏正帆。
從頭到尾,夏正帆都很無辜嘛——在圍獵失敗的情況下,再變相軟禁夏正帆,就是一件毫無意義的舉動了。
放人罷!
濃霧不請自來,漸轉濃,夜色如霧一樣聚攏,漸轉深。
上海春天的霧,有別於重慶:濃,無礙於人的視線;密,無礙於人的行走。霧靄之中,入目的一切,都介於朦朧與清晰之間,視乎於距離的遠近。倏然而亮的路燈,將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謝振華看到了影子,不是他的影子,是夏正帆的影子。影子不是靜止不動的,影子跟隨著他的主人且靜且動,靜如處子,動若脫兔。
謝振華小心翼翼地踩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