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鉤心鬥角

早在元旦剛過,日本人就向汪精衛提出過,一定要在五月三十一日之前成立清鄉委員會,以便配合日軍進行「清鄉運動」,消滅活躍在華中地區的兩支軍事武裝——國民黨的忠義救國軍和共產黨的新四軍,共建大東亞共榮圈。軍事方面由日軍負責,和平建國軍配合,在政治方面則均由南京政府負責。

總而言之,三分軍事,七分政治。

什麼是政治?錢就是政治!

只要戰火一起,征糧、被服、軍械等等,以及戰後的重建,樁樁件件都要與錢打交道,這不就是財源滾滾而來的大好時機嗎?成立這樣會,那樣委,跟錢比都是虛的。在巨大的經濟利益面前,日本人讓幹什麼就幹什麼唄!

委員長一職,天然屬於汪精衛,重慶有個蔣委員長,南京有個汪委員長,兩個國民政府,就該有兩個委員長,這樣的對台戲才有唱頭。委員長之下設兩個副委員長,周明海當仁不讓地佔了一席。這是個均衡的權力架構,南京國民政府的三大派系,公館派(汪精衛)、CC(周明海)、改組派(陳公博),各出一個頭面人物,誰都有份,誰都不用嫉妒眼紅誰。

上層的權力架構,無論是在預案中還是實際實施中,那是雷打不動的。檯面上有了挑大樑的主角,下面還少不得幾個跑龍套的。只要跑龍套的一選定,清鄉委員會就可以正式掛牌,他亦可以粉墨登場唱大戲了。

理是這麼個理,但事實上,清鄉委員會卻甚是難產!

原因就出在跑龍套的人選上,在一齣戲中,跑龍套的必須要嚴肅認真,不苟言笑,凡事照規矩行動,恪守個人本分,才能配合主角演出一場好戲。怕就怕什麼呢?怕的是,跑龍套的不守本分,喧賓奪主,搶了主角的風頭,一出好戲就難成戲了。

這位潛在的,可能會搶風頭的主,是李逸群,別看明面上,這人是姥姥不疼爺爺不愛的主,私下裡,卻是個香餑餑,誰都想籠絡,誰都想拉攏。否則,周明海就不會放著好好警政部部長自己不當,主動讓給李逸群了。誰知,拉攏不成,反成仇人,真真做了一回偷雞不成蝕把米的蠢事。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

所以,當汪精衛提案讓表決是否讓李逸群任秘書長時,他想都不想就亮了反對票,就連一向與他意見不合的陳公博,這次也同仇敵愾,站到了他這邊,亮了反對票。如此二對一,就生生地擋了李逸群加官進爵的路。

這麼橫插一杠子,痛快是痛快了,但麻煩也隨之而來,秘書長一職,不能虛位以待,必須要有個屁股佔住那茅坑,清鄉委員會才能掛牌開張。因此,三派各自推出了備選之人,俱是劉阿斗類的人物,雖爛泥扶不上牆,作傀儡、木偶卻是很合適。

各派都有各自的如意算盤,各派都想獲得最大的政治利益,自然會吵個不可開交,爭個你死我活。一來二去,讓誰作秘書長一事就被迫擱置了下來。

好在要到五月底才會最後敲定,不著急!

沒曾想,他周明海不著急,李逸群倒著急了,上躥下跳,甚至不惜拉下顏面,主動與夏正帆修好關係。把工作都做到他身邊人身上來了。夏正帆即便不是他的小集團成員,但他也沒說夏正帆不算是他這派的人啊!

若不是今日夏正帆坦承相告,只怕他還一直蒙在鼓裡。

總之,周明海該有危機感了,再不採取行之有效的措施,讓李逸群的陰謀得逞,他就該後悔莫及了。到那時候,就別提什麼發財美夢了,做春秋大夢還差不多!

當然,不想讓李逸群的如意盤算得逞,這就要取決於採取的措施是否得當了。

在對付李逸群這局棋中,夏正帆是個關鍵人物:夏正帆與岩井是何種關係,周明海是心知肚明,但周明海不能說破,他只需要知道夏正帆對李逸群的態度即可。順帶,他還得摸一摸錢蘊盛的底。

周明海旁敲側擊:你覺得岩井先生會幫李逸群的忙嗎?

夏正帆避重就輕:我還未與岩井先生談過,怎知岩井先生會作何打算?

錢蘊盛直截了當:你能否把此事壓下不說?若是非說不可,你能否設法壞其好事?

毫無疑問,錢蘊盛站在周明海的立場發言,一開始就旗幟鮮明地表明了態度,他不喜歡李逸群,所以他支持周明海。

周明海為錢蘊盛急他所急,想他所想,由衷感嘆,「知我者,孟澧也!」

感喟一出,周明海的心思昭然若揭。

「不妥,這件事,我們非但不能壞他的事,還要想方設法助他美夢成真!」夏正帆高唱反調。

周明海氣得手直打哆嗦:你……

錢蘊盛作態義憤填膺,怒目圓睜:渾蛋,你想吃裡扒外?

夏正帆笑罵由人,不疾不徐:別急,別急,且聽我說完,再作計較!

周明海憤憤然:你說!

錢蘊盛恨恨然:你說!!(表情比周明海還氣憤,聲音比周明海還大!)

夏正帆淡淡然:說就說罷,二位老哥聽好了,理由有三。其一,我不出面斡旋,李逸群難道就不會找別人嗎?肯定會!與其讓他找別人,還不如讓我出面,從中撩撥岩井的胃口,讓岩井獅子大開口,使得他蝕大本。有一必有二,他急於陞官在前,跑官所要用的錢,又從何處而來?他家那母老虎能允許他把家裡的錢向外掏嗎,那是不可能的事。從他的小金庫里支取,也不可能,對吧?咱們都知道,替他管小金庫的黃松鶴,不但死於非命,還把他從前偷攢的那些錢也帶進了墳墓。(周明海和錢蘊盛不由得拊掌會心一笑,李逸群自把錢交給黃松鶴起,就從來不過問錢的去向。這是圈內公開的秘密,否則,李逸群不會對黃松鶴死因那麼上心了!)所以,我們要急他所急,設法向他指點一些生財之道。此事,老大哥可要不余遺力,全力以赴哦!

周明海連連點頭不止:那是自然!嘻!我就只撥付那六十兩黃金給他,別的,我一毛錢都不會多付!至於所謂的生財途徑嘛,我就讓他去搶。

三言兩語,就引得夏正帆翹起大拇指讚嘆不已,到底是搞陰謀詭計的行家裡手,一點就透!

「還有其三呢?」錢蘊盛不著痕迹地提醒說。

「對,對,還有三呢!快說說看!」周明海應聲不迭。

盛情難卻,夏正帆也不賣關子,平鋪直敘,「這其三呢,老大哥可能要付出點犧牲。是這樣的,李逸群搶來的東西,不見得都是錢,物資可能居多,老大哥能不能讓人出面全盤接手?不但要收,還要以高於市價一倍的錢去收購,不然,他哪來的膽量與動力?」

平白無故要花上一大筆錢,周明海很是不理解,「這樣做的好處是?我怎麼感覺好處全讓他得了?」

夏正帆一笑,「老兄此言差矣!你收物資也得有選擇性才是,要收就收戰略物資,輪胎、汽油之類,這樣才不至賠本。」

聽夏正帆這麼一說,周明海眼睛亮了——戰略物資全部都控制在日本人的手裡,假如李逸群真打算去偷去搶,就算是在鋌而走險了,如此一來,猶撩虎鬚!環環相扣,這哪裡是在幫人忙,壓根就是在算計著要人的命吶!連慣於算計他人的周明海,都自嘆弗如。

妙!真是妙不可言!

因預期帶來的快樂總是很短暫,周明海的疑慮也隨之而來,整體設想是很不錯,那李逸群不是傻子,也不是白痴,會那麼輕易就入彀嗎?

夏正帆給出了理由:李逸群已經在這麼做了!

「證據呢?」周明海疑慮未消,反加重了,跟特務打交道,還是防備點好,搞不好就把自個給繞進去了。

夏正帆說:「派人去查查烏二在法租界租的那幾個倉庫,把他們寄存在那裡的東西,列出一份清單,你就知道,他們還做了些什麼!」

查!馬上查!

問了詳細地址後,周明海當著夏正帆的面,就給人打了電話,交辦了調查一事。

放下電話,正好是飯口,周夫人親自來催的。

在周府小飯廳用罷晚飯,三人正欲下飯桌,周夫人攔住了他們,她有話要講。

話引子是一封家書,口述人是周明海那中風已久的老丈人,捉刀人是周夫人的妹婿。

信中,老丈人幾次提到家內外常被一夥不明身份的人滋擾,攪得他這樣深居後堂,卧病在床都不得安寧,為具體說明他老人家是如何不得清靜,還附舉了幾個例子,述了一陣苦,才轉到了正題,盼女兒女婿早日安排人相接,云云……

落款日期為四月十日。

滋擾之人,不用說,肯定是軍統特務。所為何事,周明海更是心知肚明,為中儲券而起,早前的家書,老丈人從未提到過有什麼滋擾之人。也就是最近,自打中儲券進入流通領域開始,這類流氓才會有的行徑就來了!

老丈人且如此,由此及彼,自家老母那裡,同樣不會少了這類騷擾,老太太有心臟病,哪禁得起任何驚嚇?他是個孝子,當即就痛拗大哭,捶胸頓足不止。

老大哥如此哀傷,做小老弟的周、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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