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撲朔迷離

一人毒斃,三人毒傷,沒中毒的,連投毒人長什麼模樣都沒看到過,只知道投毒人乘坐一輛道奇車。上海地面跑著的道奇車不算多,卻也有那麼幾十輛,把這個作為線索進行追查,是毫無意義的。

案發已一天多了,即便是找到車,也找不到人了。

這樣的無頭案,讓刑偵專家來辦,都會覺得撓頭,更何況不是刑偵專家的李逸群。有心對這樣的無頭案置之不理,但他又脫不了干係。

死去的人,季行雲,雖非什麼太上得了檯面的人物,卻也是「狗尾巴」旗下的同道中人,畢竟大家都在為汪主席倡導的「和平運動」而正在努力奮鬥嘛!

僅憑這些繞了一大圈子才扯上的關係,就讓他不能置身事外了。

季行雲因何而死,李逸群不須作任何邏輯推理,便知是因中儲券而起。

誠然,僅僅暗殺掉一個季行雲,重慶方面是不會就此偃旗息鼓的。

過往的經驗說明,重慶方面每進行了一次暗殺或破壞行動後,無論被暗殺人數多寡或破壞效果大小,都會立即消停幾天,以避風頭。但這次,重慶方面卻一反常態,昨天才剛暗殺掉季行雲,今日就升級到投擲炸彈了。說起用炸彈,能有這麼大魄力與手筆的,只可能是軍統,而不是中統。有炸彈的存在,這就間接把主動挑起事端的罪魁禍首找到了。

炸彈不是投擲在了別處,而是擲進了中儲行上海分行。軍統特工投擲了炸彈還嫌不夠,還在營業廳內左一槍,右一槍,當場重傷一人,輕傷無數。

從結果看,造成傷亡並不大,但意義重大——軍統想營造的恐怖氣氛成功了。

成功的直接成果是,中儲行上海分行的職員,皆表示不願再上班。間接成果是,中儲券兌換法幣、黃金、白銀、外匯的業務,因無人負責具體實務,而不得不被迫停止。

兩項成果合力之下,大批待投放市場的中儲券,就只能躺在金庫里睡大覺了。

軍統如此不計代價製造事端,放往常,李逸群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採取反制行動。但這次,李逸群明裡向名義上的上司周明海雖表態一定要如何如何,卻無進一步表示。

報復有個先決條件,那就是要有幕後主子梅機關的授意。否則,他擅自妄動干戈,就是一件犯忌的事。

對中儲券,幕後主子的態度很矛盾,明裡支持暗裡又拆台。撥付一定的發行準備金,並代印鈔票,這算是明面上的支持;拆起台來時,是一點都不作遮飾,既限制中儲券發行總額,又強行將中儲券與法幣按一比一的比價綁定,每次強行貶低法幣對日元的比價,就少不了拖累中儲券一塊兒跳水。比之人家王(克敏)記華北自治委員會發行的聯銀券,中儲券簡直就是後娘養的。聯銀券還能與日元等價流通,中儲券跟著法幣卻是一貶再貶。

在汪記國民政府的頭腦們眼裡,中儲券是個政治符號,是與重慶國民政府爭奪誰是正統的工具。現在,這工具不能正常運轉,還和重慶怎麼爭?

日本軍用飛機穿雲破霧,終於降落在上海虹口機場。

周明海一出艙門,見李逸群把七十六號大小頭目,都帶到了機場迎接自己,心中頓時有了一種滿足感,這表明李逸群還是認他這個特務委員會主任的嘛!至於正月初五那天所受的那點悶氣,在這一刻,被他丟到爪哇國去了。

一行人出了機場,就立刻去了外灘。

車至外灘15號中儲行上海分行門前,一干人下了車。

周明海走在頭裡,帶著一幫特務浩浩蕩蕩地走進了分行。

銀行大堂內狼藉的景象,用周明海的話說:是觸目驚心。

四處是斑斑血跡,還有爆炸之後,散落一地的粉塵。而室內的擺設,更是東倒西歪,銀行職工是一個都不在,用他們的話說:哪個不怕死的憨大還敢來上班。

驚心也罷、怕死也罷,這都說明什麼?

這說明,人家軍統的工作做到家了,從前針對中共搞白色恐怖,現在針對他們搞血色恐怖。白色恐怖沒嚇住人家中共,血色恐怖嚇他的人,倒是成功了,不僅把他這個中儲行行長給嚇了一跳,還把他手下的那些職員給嚇了個魂飛魄散。

就這麼放任自流嗎?

不,不,他不辭勞苦從南京飛來上海,可不是為了遊山玩水。

他是專程來開會的,給那些突然間丟了魂少了魄的職員鎮鎮邪!

命人攏聚了那些戰戰兢兢的職員後,他變身為一個巫師,念開了咒語,「你們都別怕,儘管安心工作。你們的安全,有政府負全責。我今天在這裡向你們保證,今日之事,絕不會再發生!」咒語念了一半,他抬手指了指那些混跡於職員中的大小特務,「你們看,他們是名震上海灘的七十六號特工,軍統、中統、中共地下黨,都是他們的手下敗將,有他們在,你們的安全無虞,有什麼好怕的呢?所以……」

一席話激起陣陣漣漪,人群中頓時起了竊竊私語,說話的人都是七十六號的大小頭目。他們對周明海的講話很不滿意,都說:這老東西老糊塗了,沒事戳什麼人的心窩子。他們這些人多出身於軍統與中統,本就是七十六號的手下敗將,不是被錢打倒,就是被色打倒,再不就是被死亡威脅打倒。

真當人沒羞恥之心啊!

「他媽的老渾蛋!」

這話是從李逸群的嘴裡說出來的,傳播不甚遠,僅是那些與他貼身而立的人聽見了,聽見的人皆有戚戚焉,也跟著附和低罵不止。

等周明海念完比王大媽的裹腳布還長的「過山經」,大堂內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走的是七十六號的人,留下來的是銀行職員。

至此,周明海才回過味來,自覺無趣,遂宣布了散會,自顧自地踱出了中儲行大廳。

一到外面,別人雖還是用恭敬的態度對他,但神色舉止全不似在機場那麼尊敬了。他不是瞎子,當然看出來了。雖恨得牙痒痒,但臉上卻在笑。在中儲券發行的最緊要的關頭,他暫時還離不開這些人,他還得靠他們來加強和充實中儲行的警衛,讓他手下那些銀行職員的安全得到保護。

不然,銀行職員們懾於血色恐怖,都不來上班了,中儲券的相關業務如何開展得下去?

當然,後繼的報復行動,他也少不得這些殺人不眨眼的傢伙來實施。他是政客,動嘴皮子玩弄權術還可以,手上是不能沾丁點血的。那些滿手血腥的臟活,讓這些臭名昭著的傢伙去干吧,沒人會比他們更合適了!當然了,要驅使這些殺人不眨眼的傢伙出力,就要擒賊先擒王,先把他們的「賊首」李逸群給拿下。

不覺間,周明海站到了李逸群面前。

一照面,兩人撇開了客套,進行起了談判。

談判從來是:台上握手,台下踢腳。

幾個回合之後,爭得面紅耳赤的兩人,達成了協議。

協議是:周明海出錢,李逸群出人。李逸群這邊每幹掉重慶方面一人,周明海就相應獎勵兩千元中儲券,先付三萬,事後視乎情況、效果再行追加獎金。

三萬中儲券等價於三萬法幣,摺合黃金六十兩。因此,李逸群要求直接支付黃金,理由是,中儲券與法幣等值掛鉤,法幣貶值實在是過快,中儲券也好不到哪裡去。

對李逸群這個要求,周明海雖不滿意,卻只能無可奈何地答應了。

手一握,勾當成交,掉頭就各走各路。

黎明前的黑暗,總是很漫長,有人在熟睡中安然度過,也有人在明燈下枯坐苦熬。

愚園路周宅的僕人們在這個黎明,無奈地忍著不時襲來的倦怠之意,在燈火輝煌的房間里守候。

今天,或者說應該是昨天,周宅來了一位客人,更確切地說周宅來了半個主人。

在僕人們的眼裡,這半個主人比主人還會使喚人。

半個主人的嗜好就一個——品茶。

品茗茶飲,是一項很高雅的愛好,任誰都不會否認這一點。凡事過於嗜好就成一種怪癖了。

沏茶的水,必須是上好的山泉水;水溫,熱一分不行,涼一分也不行;茶必須是當年採摘的大紅袍,哪怕不小心混雜了一點陳茶都不行……

以上沏茶的講究,周宅的僕人們必須爛熟於心,因為誰也備不住半個主人何時來,到時候攤上誰上前侍候,出了一點差錯,飯碗必砸無疑。周宅的飯碗雖非金碗銀碗,對周宅的僕人來說,卻看得比性命還重:在這亂世里,人要想能找一處安身立命之地,實在是太難了。

不過,憑良心說,半個主人總算是一個好人,至少待人很客氣,至於其他的,則給人印象就不怎麼深刻了。

因為,半個主人總是在半夜悄然登門拜訪,至天明又悄然離去。

這是一個把別人的黑夜當作自己白天的人,令人倍感神秘不已。

夏正帆受邀登門。

老大哥周明海有事相商,他這個老弟,自然要在聆聽再三之餘,在恰當的時刻見縫插針,給老大哥獻點好計出點良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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