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以武止戈

傍晚時分,烏二慌慌張張地找到了夏正帆,見面便疾呼,「大事不妙,東窗事發了。」

夏正帆不驚反笑,「慌什麼,不要慌,不用慌,要鎮靜。」

聽夏正帆這番口令一繞,烏二反而不慌了,如果夏正帆都慌了,那事情才是真正地糟糕了。

「黃松鶴該當如何處理?」烏二來就是為了討主意。

「還能怎麼處理,簡單得很吶,一個字,殺!」夏正帆道出他的主意,語氣之中不乏兇狠。

又變卦了?烏二腦筋一時轉不過彎來。

「誰現在負責黃松鶴的事?」夏正帆問。

「任秋明!」烏二應聲而答。

「那你還等什麼,此事宜早不宜遲!」夏正帆淡然一笑,自從離開七十六號,他臉上比從前有顏色多了,紅光滿面取代了昔日的顯病態的蒼白。

「不是說好,收贖金後,就放人么?」烏二憂心此事會被李逸群知曉,那樣他的人頭就會立馬落地,他綁票是為求財,可不想因此送命。

夏正帆突然問,「請問,你收到贖金了嗎?」

「沒有!」烏二有些沮喪,冒著殺頭的風險,至今卻是顆粒無收。

「收不到錢,你就撕票!」夏正帆循循善誘,「把姓黃的放出去,於你又有什麼好處?」

烏二想了想,事情好像確如夏正帆所說那般,但他仍難領會個中微妙,「這有何好處?」

夏正帆詭秘一笑,扳著指頭數起了好處,「首先,任秋明辦事不力,李逸群會如何看他?其次,你後來者居上,先找到了屍體,你說李逸群怎麼待你?再次,你帶人控制住黃松鶴的外室,指說她系殺黃松鶴的兇手,並詭稱要把她交給黃松鶴老婆。左右開弓之下,你說,黃松鶴藏在她那裡的金銀細軟,她還會不乖乖地主動奉上么?」

烏二賠笑,邊笑邊連聲稱高。其實,夏正帆所言的「再次」,肯定於他是有好處的,這就好比那文人們常說的:失之東隅,收之桑榆。至於「首先」么,於他也有好處,這看得見。就是夏正帆說的那個「其次」,他還真沒覺出有什麼好來。

討到主意,烏二抱拳作揖,就想起身告辭。

夏正帆叫住烏二,「慢著,你就這麼回去了?」

烏二不解,怎麼來,就怎麼回去,難道還有什麼講究不成。

「要是李逸群問你今日去了何處,你該如何作答?」

烏二恍然大悟,著即把早已在心中演練過的說辭,和盤托出,「我對李部長說,我今天一整天都待在交易所內。」

夏正帆白眼一翻,撇了撇嘴,揶揄說,「難道晚上交易所也要開門嗎?」

「這……」烏二語塞。

「白日的去處,你這番託詞倒也說得過去。不過這個晚上嘛,你得鬧出點動靜來!」說話間,夏正帆抄起手邊的茶盅,猛砸向烏二額頭。

喀喇一聲,茶杯粉碎,頓時散落了一地。

這簡直是在太歲頭上動土,從來是烏二動手打別人,哪有別人動手打他的道理,他本就是個粗人,冷不丁被夏正帆來這麼一出,焉能服氣。

烏二的怒氣正升騰之際,卻聽夏正帆說,「回去後,你先去見山本,讓他察看你的傷口。他若問你原因,就說你今夜為抓捕重慶分子,因公負傷。有山本替你作證,李逸群就斷然不會懷疑你了!」

被人打了,還要贊人打得對,換作旁人定不會這般忍氣吞聲,烏二卻會。換句話說,烏二並非在忍氣吞聲,而是夏正帆所為,確乎是在設身處地替他著想,無懈可擊。

「當然,抓重慶分子,不可光說不抓,」夏正帆從兜里拿出一張照片,在烏二眼前一晃,連同一顆蠟封藥丸一併塞給烏二,「現在是晚上七點鐘,到九點鐘左右,你一定要帶人趕到法租界聖母院路248弄那座教堂,這人在那裡當神甫,你把他給抓住。記住了,一定要抓活的,抓住他後,你喂他吃下這顆藥丸,然後把他帶回七十六號,當著李逸群的面拷打他。不過,我可提醒你,把人押回七十六號後,你得先去見過山本,才再拷打這個人,千萬不要把次序弄擰了。不然,你可就麻煩了!」

烏二總感覺夏正帆好像設了個連環套讓他往裡鑽。一天之內,從讓他派人給黃松鶴老婆送勒索信,到逼著他撕票,再到攛掇他抓人,夏正帆這葫蘆里賣的什麼葯,他實在是看不懂,也猜不透。

於稀里糊塗之中,烏二問道,「這樣做行嗎?」

夏正帆撲克臉一翻,惱了,「你還有別的選擇嗎?」

烏二一聽這話,一咬牙橫下了心,干!他沒別的選擇了。

現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告辭!」

「慢走!」

晚上九點鐘,季行雲乘座車悄悄出了家門,一輛深藍色的雪弗萊跟在了身後,借著後視鏡,季行雲看了一眼身後的車,確認了開車之人後,隨即放了心。雪弗萊車內坐著他花重金請的幾名保鏢。

與戴笠派來的特使見面,不讓七十六號知曉,這對他,對那個特使,雙方都有好處。可以撇開七十六號派出的負責安保的特務,但保鏢卻不能不帶,這人心隔肚皮,什麼意外都可能有的。戴笠出爾反爾,當面一套,背後一套,這在坊間可是出了名的。

不過,這保鏢也不是隨便請的,都是些高鼻子藍眼睛的外籍人士。如此想來,應不會引起特使誤會的。

白天與那個特使通電話時,雙方約定,在晚上十點鐘,於滬西大西路與地豐路相連的十字路口碰面。到時候,他報暗號,特使則確認他身份。之後,由特使當面交代戴笠的命令,只要他照辦,從此就性命無憂。

這讓他又是期待,又是忐忑。

期待的是,懸在頭上的那把刀,從此可能會遠離他了;忐忑的是,不知道戴笠的命令是否難辦,若他辦不到,又當如何?

久思無果,季行雲乾脆就不去想了,開始閉目養神了,多日來的擔驚受怕,使他真的有些累了。

九點四十五分,十字路口到了,季行雲睜開雙眼,向車外張望了一會,他早到了,特使還未來。

十字路口安靜得可怕,不僅車輛稀少,過往的行人更幾乎是沒有。這令季行雲很不安,著即命司機閃了幾次尾燈,示意坐在後面那輛車裡的幾名保鏢開始戒備。誰都知道,滬西是出了名的歹土,入夜,綁票越貨之類的事,那是層出不窮的,這他不能不防。

還差兩分鐘到十點時,一輛黑色道奇車從一條黝黑的弄堂里開了出來,道奇車行進得不緊不慢。到車身與季行雲座車相錯時,戛然而止了,時間正好是十點鐘。

坐在道奇車后座上的人,搖下車窗,伸出雙手,打了個手勢。

季行雲一看,正是電話中約定的手勢,立刻按夏正帆交代他的那般,僅將車窗開了很小一絲縫,這樣即使對方開槍,他也不怕,車窗自身是特製的避彈窗,也不會讓子彈有縫可鑽。

透過那絲縫,季行雲送出了自己的聲音,「以武止戈!」

「以武止戈!」特使重複了一遍。

身份一確認,正式交談也應該開始了,但特使卻不發一言,而是將一疊紙,一張一張地塞進了季行雲的車內。

季行雲接到一張,借著昏黃的路燈看了起來,卻看不甚清楚,便起身前傾,拍了拍司機的肩膀,「開燈!」

燈,應聲而亮,季行雲看清楚了紙上的內容,是關於中儲券流通的一項統計;跟著被塞進來的第二張紙的內容,是關於法幣兌黃金的價格變動統計;第三張紙的內容,是關於中儲券兌黃金的價格變動統計;第四張……

前後一共八張紙,被塞進了季行雲座車。

手中再無紙時,特使開了口,「你在美國哈佛大學念過金融學?」

曾是清末官派赴美留學生的季行雲,驕傲地對特使之言予以肯定,「是的!」

「你歸國後,曾在上海中匯銀號任過總經理,並於三十年代初,進入中央銀行上海分行任副經理,對吧?」

「是的!」

「好吧,你既然有這些經歷,那戴先生托我問你,要想在上海維持法幣價值穩定,有何良策?」

「收緊銀根,減少法幣流通數量,這要重慶國民政府的財政部,發文照會四發鈔行 駐上海的辦事機構,回籠部分法幣上海地名券,並拒收其他地名券,即可解決問題。」

「你說的,是財政部該做的事,戴先生是想問你,偽中儲行推行中儲券流通,擠佔了法幣的流通空間,該如何做,才能扭轉法幣的這種劣勢?」

「現在的狀況,是劣幣驅逐良幣,有些難辦吶!」

「劣幣驅逐良幣!?勞煩你給解釋一下。」

「日本人一向不太支持汪政府發行中儲券,故調撥給中央儲備銀行的發鈔準備金,皆為法幣,總額為一億元。也就是說,中儲行號稱擁有等價於一億元銀元的硬通貨儲備,是看不到影子的,說白了,中儲券一文不值!正因中儲券一文不值,法幣的持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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