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水到渠成

當著戴笠的面,把話說開了,是有好處的,審查丁、楊、金時沈正醇反而沒了負擔,戴笠要結果,給他一個就是了。

最先被審查的人是丁雪娥,這次見面,沈正醇也不避嫌,一個多餘的人都沒讓在場。帶著丁雪娥出了禁閉室,甚至還出了別墅。

臨出別墅之前,沈正醇還命人給丁雪娥摘了腳鐐手銬。別人不敢,說要請示戴先生。沈正醇一句話就頂了回來,「出了事,我負責」。好一個他負責,就沖這句話,別人較了真,還真打電話給戴笠,戴笠哈哈一笑,照準。

開鐐放人咯!

別人搞審查,向來都是呆坐在審訊室里,與被審查人大眼瞪小眼耗時間。沈正醇審查丁雪娥的同時,並未忘記二人還有舅甥關係,他帶著丁雪娥漫無目的地沿著縉雲山迤邐而行,繞圈子,談天說笑,這哪裡是在審查,分明是在遊山玩水。如此這般快活了三天,沈正醇翻臉不認人了,命人重新讓丁雪娥鐐銬加身。

有人又將此事報與戴笠,戴笠這次不是哈哈,是哼哼了。末了,還幽幽地說,法律之外不外乎人情,講完了親情,就講律法,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老沈當真是個人物!

好!好!!

戴笠連誇了幾聲,下文沒了,戲要繼續往下看,才有看頭,不看到高潮,不看到結尾,哪知精彩所在?

輪到金勇志了。

沈正醇從丁雪娥的舅舅,變成了金勇志認識的老胡。

金勇志還是金勇志。

金勇志認為,見面三分情,還是管用的。

剛認識的老胡,不似從前那些審查人只會板起一張臉,談話也不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和風細雨、如沐春風,舉凡金勇志能想到的具親和力的形容詞,在審查之中,都碰上了。

嘻,就是太假。

老胡難受,金勇志也難受。

假的不行,真對真,才叫審查。

老胡不打官腔,直搗黃龍府:一個特別行動組,被七十六號一鍋端,你是難辭其咎。

金勇志不叫屈,也不喊冤,一口認了:是啊,整整七十六號人,全給我一個人賣了。

老胡還算鎮靜,沒拍桌子,沒日爹罵娘,繼續他的陽光和煦:這麼坦率啊,你這不是存心找死么,你可想清楚了,此事一旦坐實,你的項上人頭可就落地了。

金勇志不慌不忙,露出「君子坦蕩蕩」的胸懷:做了,我就做了!丟卒保車啊,為了團體的利益,我不得不如此呢!

老胡嘆了氣:你也太狠了點,七十六號人呢,戴先生要花多少時間、精力,才能攏聚這些人啊。你可倒好,全一股腦兒當肉包子餵了狗,就算是白送也不是這個送法啊。

金勇志無奈了:我也想省著點,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向外打發啊,可誰讓我先被人出賣了呢?

老胡拍了桌子:搞搞清楚哦,是你出賣別人在先!

金勇志拍回了桌子:我被抓在先,而不是在後,請你搞搞清楚!

這不是先有雞後有蛋,還是先有蛋後有雞的假定命題。

金勇志確實被人出賣在先,干這事的是誰?

未知。

審查到這裡,就卡殼了。

一個未知的結論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審查的目的是什麼?就是找出變節者。當特務當久了,思維自然與眾不同,敢想別人不敢想。老胡想的是,金勇志自個兒賣了自個兒,投靠了日本人。想法大膽得出奇,老胡自己嚇自己,確實把自己給嚇了一大跳。嚇過了自己,老胡胸有成竹了,繞著金勇志過往的歷史,開始新一輪攻勢。不是攻人,是攻檔案記錄,要了解一個人,不能光與他接觸,還得看他做了什麼。

翻了一大堆檔案記錄,手指磨起繭,手掌打起泡。握筆寫字就這樣,不如拿槍痛快,都多久沒拿槍了,嗯,快有幾個月了,不是最近才開始。筆記作了幾大本,才發現最初的想法,其實很荒謬,亡命之徒為何叫亡命之徒,就是因為不要命!呸,太簡單了,什麼是真正的亡命之徒,有信仰的亡命之徒便是。刺殺白川義則時,金勇志不過是個敲邊鼓,替人搖旗吶喊助威的角色。刺殺白川義則之後,金勇志殺紅了眼,近身肉搏,槍挑毒刺,逮住落單的日本軍人就殺,從未失過手。這傢伙是典型的獨行俠,讓他跟人搭檯子建班子,免了吧!「獨狼」這個代號,還真是名副其實,關鍵時刻,出賣同僚,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個字,服!

特務的思維,不是僵化思維,是發散思維。出賣了七十多號人,還敢大搖大擺地往回走,接受審查,問什麼答什麼,快趕上直言不諱了。誰借他這個膽?戴笠唄!所以,有些事情,就是明明懂了,也得裝糊塗。耐心地等後繼發展,直至最後結果浮出水面,這才叫透過現象看本質。

誰賣了金勇志,不重要了!

金勇志賣了誰,那是板上釘釘的事,處理結果好辦,送個順水人情,讓他去「休養齋」休養生息幾天。那裡空氣清新、環境優雅,住進去就跟縉雲山度假別墅沒兩樣的。

老胡千叮嚀,萬囑咐:進去避兩天風頭,多吃飯,少說話。

金勇志心領神會:省得!

最後,輪到老楊了,老相識了,是沈正醇抗戰初期在上海帶過的老部下呢。

在老部下面前,老胡就別裝了!

金勇志認識老胡,老楊只認識沈正醇。

「沈區座,冤枉啊!」老楊叫了屈,抹了淚,誰說男兒不流淚,到了自覺傷心之時,簌簌而下,絕不摻假,都是貨真價實的眼淚呢。

「哭啥哭,把眼淚給我憋回去!」

老楊眼淚頓時一收,老上級的話還是要聽的。

老楊收了眼淚,還沒喘口氣,沈正醇砸過來的話比石頭還硬——

你有何冤?

你有何枉?

冤枉喊起來好聽么?

老楊心中一驚,是了,審查還沒正式開始呢,沒事喊什麼冤枉,不喊沒什麼,喊了就出錯——此地無銀三百兩么。

沈正醇:開始吧?!

老楊:我對黨國忠心耿耿,日月可鑒……

沈正醇:套話少說!

老楊:那我沒什麼好說的了。

沈正醇:你只管嘴硬,別說我沒給過你機會啊。

將一疊電文,扔在老楊面前,沈正醇就一個態度: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翻看了幾頁電文,老楊便明白,冤枉真的喊早了。

老楊:罷了,我坦白從寬!

沈正醇:早這樣多好,我問你答,還是你隨意?

老楊:你問我答。

沈正醇:什麼時候開始的?

老楊:呵,一開始就是。

沈正醇:你受中統的誰節制?

老楊:還能是誰,電文中不都有么。

沈正醇:我知道電文中有,那僅是代號及化名,我要的是真名。

老楊:呵,名字只是個符號而已。你可以一會兒叫胡言濧,一會兒叫陳天煥,更可以叫沈正醇,誰知道你將來叫什麼?遠的不說,就我吧,我現在叫楊永鴻,我過去叫什麼,你未必知道。所以,電文上那個人是誰,你莫問,問了也白問,我不會說的。若是旁的,你若問我,我是有問必答,這個問題,恕我難答。

沈正醇:你是覺得我拿你沒辦法?

老楊:那倒不是,你我認識都快近六年了,你什麼樣的人,我清楚。

沈正醇:呵,你不說可以,我讓你老婆孩子帶著電文,上中統總部的大門口替你問問,你看如何?

老楊:那些事與我家人沒關係,你把他們牽扯進來幹什麼?

沈正醇:這怎麼叫牽扯呢,這是為你好啊。

老楊:你……好,我說,你必須答應我,不得為難他們。

沈正醇:這取決於你的態度。

老楊:好,我說,這個人你也認識,可以通天的那個人物。

沈正醇:他?

老楊:是他!

一個星期的時間,轉瞬就過去了,審查進展得出奇地順利,該問的問了,該知道的知道了。

金、楊、丁三人,金勇志先被處理了,就剩丁、楊二人的處理意見,還有待戴笠作出核准。

對楊永鴻,沈正醇給出處理意見是暫時收監看押。理由是,此人身上疑點甚多,需要進一步理清其身份。對丁雪娥,沈正醇在審查筆錄末尾,寫了一點個人意見:此人思想偏激進,建議慎用、少用,甚至不用。

繞了一個大圈子,皮球還是踢回到了戴笠的腳下。針對屬於丁雪娥的那段話,戴笠召見了沈正醇,他需要就個中彎彎繞與沈正醇作進一步商榷。

見面,客套直接免了,兩人直抵問題核心。

戴笠的看法是:丁雪娥的思想上是激進了一些,畢竟,還沒左到有成為共黨的可能。一個年輕人嘛,站在懸崖邊時,還是要拉一拉的。一把推下懸崖,那是關門主義的做法,還會把人推向共黨那邊,不可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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