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暗箭難防

剛至烏二家門口,夏正帆就看到烏二的老婆打扮得花枝招展正趕著出門。

而烏二老婆看到夏正帆,立刻面上冷若冰霜,扭頭就跑回了自家的石庫門洋房,將門緊扣了起來,讓夏正帆吃了個不大不小的閉門羹。烏二老婆耍渾,夏正帆不跟她一般見識,給左右兩保鏢遞了個眼色。兩個機靈的保鏢,運足了氣,扯開嗓子便呼烏二大名,「烏若甫——烏若甫——」

喊了幾聲,兩個保鏢勾肩搭背,溜到街對面抽煙去了,留著夏正帆孤身一人站在烏二家門前掏鼻煙壺。

夏正帆剛把鼻煙壺掏出來,還未揭開蓋,烏二就從三樓的一扇窗戶探出了光禿禿的腦袋,殺氣騰騰地向下罵道,「哪個不長眼的猢猻,在下面聒噪?」待他一看清下面站著夏正帆,火氣一下就去了,噔噔地一通跑,下樓開了門。

烏二帶著一片陽光燦爛迎出門外時,滿臉的橫肉擠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一俟握上夏正帆的手,骨頭都不知輕了幾斤幾兩。

「你家裡的那位,好像不大歡迎我啊!」夏正帆剛吸了鼻煙不久,正覺鼻子里發癢,「阿嚏」一聲還不夠,連打了幾次噴嚏,才覺神清氣爽。

「你這是什麼話,哪有的事!」烏二面上堆笑,心內卻暗罵自家婆娘不懂事,財神爺上門了,哪有把財神爺向外推的道理!

「嗯,我來找你,是……」夏正帆看到烏二老婆豎著耳朵,朝他和烏二這邊側了過來,閉嘴不說了。

烏二順著夏正帆眼光的提示,扭頭一看,自家婆娘正在那豎著耳朵聽牆腳,大為光火,順勢轉身,就對自家婆娘沖了過去。一照面,便左右開弓,連賞十根雪茄煙,當場就將自家婆娘打了個梨花帶雨,落荒而逃。

打發走了自家婆娘,烏二回到夏正帆面前,主動開腔接上剛才的話頭,「是……」

「今天晚上做事,按我們上次商定的辦,對象是誰,不用我再提醒你了吧?」夏正帆收好鼻煙壺,從褲兜里拿出一張卡片遞給烏二,「完事後,把人送到這裡!」卡片剛遞到烏二鼻尖下,夏正帆這才想起,烏二是個睜眼瞎,給了他卡片也沒用,手腕一翻收回了卡片,改作口頭交代,「南市大東門倉庫。」

烏二當面唱了個喏,心裡卻露了膽怯之意,期期艾艾地跟夏正帆說了個人的名字,表達他對那人不能不忌憚。

箭都在弦上了,哪有不發之理。夏正帆有些恨鐵不成鋼,當即拿話激烏二,要想吃羊肉,又怕一身膻,這樣是不行的,想要發財,膽子就得大。

烏二忙不迭地解釋:不是膽大與否的問題,是那個人太厲害。試想,事發之後,那人不可能不追查,其人素來行事乖張,到時候少不了大張旗鼓。那頭一動,這裡該如何應對?總不能只考慮利益,不考慮風險吧。

夏正帆白眼一翻,喉間痰氣又上來了。不聽烏二的解釋還好,聽了就生氣,一生氣就不得了,要咳嗽的。狠狠一通咳,氣順了些,上下打量烏二,兀自怪笑不止。

笑聲怪,烏二聽到耳里,很不舒服,心裡不但發毛還害怕。等夏正帆笑聲戛然而止,烏二見縫插針說,莫要陰陽怪氣么,求財,又不是求險,退路總得想一個吧。

夏正帆嗤笑,「你怕個甚,就算事發,有大塊頭兒扛,干卿何事。」

烏二著即反駁,「只怕到時候,我這個大塊頭兒扛不住。」

「那好,這事,你沒膽做,自有人做!」夏正帆假意作勢要走。

烏二急了,出手攔住夏正帆,「只要退路安全,我這裡是沒一點問題的!」

「都給你說了,天塌下來,有大塊頭兒扛!」夏正帆有些不耐煩了,提到大塊頭兒兩次了,再笨的人也該聽出點道道了。

烏二雖不算太聰明,但懂不恥下問,張口就問,「哪個大塊頭兒?」

「還能有哪個大塊頭兒?」

「哈,明白了。」

「明白就好!你做還是不做?」

「做!要做,還要做票大的!」

塵埃落定。

夏正帆放了心,烏二定了心。

要做之事定了調後,夏正帆的事還不算完,他問烏二:「命令抓徐克祥的,是何許人也?」

烏二這幾天抓的人太多,加之他本就忘事,一時竟迷糊起來,半天無話。

夏正帆沒好氣地提醒道,「那個癆病鬼!」

經夏正帆這麼一說,烏二就有印象了,命他抓人的是松機關的總負責人中佐。手下的嘍啰把人抓來後,是他親自操刀上陣審訊的。審訊完畢,村上特地作過交代,事後斷不可對任何人透露徐克祥一案的所有細節,包括誰發布的抓人命令在內。否則,死啦,死啦的!現在偏偏夏正帆要問,說與不說,還真讓人犯躊躇。

烏二在內心糾結半天,覺得沒什麼壞處,畢竟,夏正帆現在是綁票的同夥,說件並不算太秘密的事,略表一下誠意,也不是不可以。主意一拿定,烏二張口就說,「是村上太君!」

烏二願意大大方方地分享秘密,夏正帆也不含蓄地怩忸作態,就勢打破沙鍋問到底——又是誰命令,讓他夏正帆來審人的。

答:一個不男不女的日本傢伙。

問:他審訊的內容呢?

答:那個傢伙一直反覆地訊問著癆病鬼一個代號,叫干醬(幹將)來著。

問:還有呢?

「沒有了,那傢伙,從頭到尾,就只說過幾句話,有句還是日本話,別看我聽不懂,但我給記下來了,你聽我給你學一學啊!」烏二清了清嗓子,拿腔拿勢地重複他所聽到的,「太陽は登る、雙剣は出ます、剣の影……(太陽升,雙劍出,劍之影……)」

「好了,我都知道了!」夏正帆頗不耐煩地揮手打斷了烏二的騾子學馬叫。

烏二說的那個人,他見過一次,不知其名,亦不知其姓,年紀輕輕的,能讓村上極為尊重,一口一個閣下,想來是個地位極高之人。夏正帆不禁皺了皺眉,烏二這般話更加確定了他當時的懷疑——村上對他不信任,至少有懷疑才會藉此利用徐克祥和陸明楚來探他的底。

問的,該問的問了。

答的,該答的答了。

問的主動告辭,答的客套挽留。

一番虛情假意,耽擱了些時辰。

問的,終於走了。

答的,忐忑不安。

繞著憶定盤路兜了一圈,夏正帆開始邁步向東面的愚園路施施然而去。

晚上,周明海要在家設宴,遍請湖南老鄉,六表兄錢蘊盛少不得要出席的,掐指一算,快有半個月沒見到錢蘊盛了,是該碰次頭的時候了。

醇酒香喉,至胃而返,香留唇齒。

湘菜辣嘴,腹中火燒,誘人垂涎。

家鄉酒,家鄉菜。

鄉音、鄉情、鄉親,陣陣催人思鄉懷。

思鄉之情一起,晚宴主人周明海擊箸引頸高歌家鄉小調,將晚宴氣氛推向了高點,眾人連連擊掌叫好。一時間,杯盞調羹,只要趁手皆成了琴瑟之和的工具。

唱罷小調,周明海示意眾放浪形骸者:少安毋躁,他有話要講。

抿嘴,醞釀片刻,周明海卻潸然淚下,語不成聲。

抒情畢,口頭文章做開了——

不遠千里來做官,所為何?

眾人愕然,千里為官不為財,難道還為別的?

隨即,眾人莫不莞爾一笑,只當周明海酒意已高,神志不清罷了。

接下來,周明海一席話,讓他們目瞪口呆。

周明海說,現在這個官,當得實在是窩囊,要錢沒錢,要人沒人,凡事還得看日本人臉色,還不如掛冠而去,歸鄉務農去!

高了,高了!

眾人連忙勸慰,這些內心話,說不得,道不得!

周明海眉毛一挑——

醉了怕啥,酒壯人膽,無可說,無不可說!

主人這邊廂唱紅樓演焦大,夏正帆直朝錢蘊盛擠眉弄眼,示意他略作表態,以讓主人消停片刻。錢蘊盛輕搖頭,笑而不語——

主人如此這般,是在裝瘋賣傻,實乃試探之舉,當真不得。

果不然,片刻之後,周明海臉一翻,大叫,事已至此,焉有回頭路。

夏正帆暗暗豎了大拇指,錢蘊盛倒立大拇指回應,二人心照不宣,相視一笑。

才消停了片刻,周明海又來勁了,直呼錢蘊盛字型大小:孟澧,來來陪老師喝一杯。

此言一出,舉座嘩然,自古以來,哪有老師叫學生字型大小的,這不是亂了輩分么。再說,兩人哪來的師生之誼,看來這老周是真醉了。於是,勸言之聲再起,老周,少喝點罷,這會敘師生之誼,等會腦子糊塗了,就換講兄弟之誼了。

周明海可不糊塗,一指錢蘊盛,「你們問孟澧,我是不是他老師。」

錢蘊盛笑稱是,「老周任中央軍校秘書長兼政治部主任時,我給他當過幾天學生。」

立刻有人拍手,師生之誼要講的,既如此,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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