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電話鈴聲響起。兩人誰也不起身去接,你望著我,我望著你,任由電話作響。
電話鈴聲停了,四周回覆了安靜。再次響起時,僅三聲,便停了。第三次響起,謝振華起了身,一把抄起了話筒。
「喂,您好。」
電話那端的人氣喘吁吁地說道,「喂,是段東樓先生嗎?」
段東樓?
遲鈍了幾秒,謝振華才反應過來,這不正是他的化名么。
為自己還未完全進入角色,在心中暗叫一聲慚愧之後,謝振華才故作漫不經心地答道,「是,我是段東樓!請問您是?」
「我姓鄭,是令舅的鄰居,令舅正在寶隆醫院就診,你能不能馬上到醫院來一趟,歸還我們墊付的診金?」「我們」是誰,報信人沒說。
「謝謝您!我即刻趕來!」謝振華一口應承的同時,空著的右手在話筒上敲了幾敲。
「……」報信人不說話,敲著話筒以同樣的方式回應謝振華。
「好!」謝振華剛說了一個字,對方就匆匆地收了線。
謝振華放下電話,抓起丟在沙發上的風衣穿上,轉身對嚴淑英說道,「今晚你在家守著,我出去一趟。」
嚴淑英聞言,一骨碌坐直了身子,問道,「行動定在今晚?」
謝振華既不點頭,也不搖頭,抬腳就走。
嚴淑英匆匆站起身,急道,「等一下,我也去!」
謝振華以少有的嚴厲語氣駁斥道,「你去湊什麼熱鬧?你的任務就是看家!」說話間,他人已經走到門邊,正在摘掛在牆上的禮帽了。
嚴淑英如一陣風,衝到謝振華面前,伸出如匕首般的食指,罵道,「段東樓,你真是個憨大!你就不怕迷路嗎?」
「對不起!」謝振華歉意地一笑。
好好的,突然道什麼歉?
嚴淑英一愣神,便被一記掌刀擊中,立刻暈了過去。
謝振華順勢將嚴淑英打橫抱起,走到沙發邊,放置好,轉身走了。
車出哈同路,並不是朝遠在東面的寶隆醫院而去,而是朝近在北邊的戈登路進發。
一路風馳電掣,約莫過了十多分鐘左右,謝振華將車停在了最靠近大華醫院那條弄堂。這條弄堂,他昨日在嚴淑英的陪同下,仔細勘驗過,很安全,很僻靜!
一停下車,謝振華閃了四次小燈,停在前方的車立刻閃了四次尾燈,謝振華摁了一下喇叭,從對面的車上走下了一男一女。
謝振華也跟著下了車,等候兩人靠近。
晚十一時,一名中年人在一男一女的攙扶下,走進了大華醫院的急診室。
一進入急診室,中年人就呼天喊地慘叫連連,直呼胸口疼。
夜間急診的值班大夫是個實習生,見狀,立刻上前又是拿起聽筒貼胸細聽,又是摸脈搏數心跳。結果顯示一切都很正常,到底是什麼原因引起病人胸口疼,實習生一時也說不出個子丑寅卯。最後,他只得作出決定,先住院,待天明後請主任醫生再行診斷。實習醫生沒有處方權,開張住院單的權力還是有的。
謝振華和女人攙扶起男子,憑著實習生開的那張住院通知單,很順利地過了住院部的門崗,進入了住院部大樓。一上到二樓,他們走到了值班護士辦公室,憑住院通知單交費之後,為男子辦理了住院的手續。
在護士的帶領下,謝振華和女子把男人送進了二十二號病房,將男子放置床上後,護士要求謝振華和女人離開病房,待天明之後再行探視病人。
女人以病人家屬的身份,堅持要求留下。
護士先是不允,隨即又同意了,男子呼天喊地之聲越來越凄厲,她怕萬一真有個什麼意外,到時候少不了扯皮鬧糾紛,也就同意了女人的要求。
女人留下了,謝振華卻被趕了出去。
謝振華出了住院部大樓,繞到了男子住的病房窗下,順著女人放下的繩索再次進入了病房。
略事休整之後,女人從手袋之中拿出兩支槍,分給謝振華和男人,轉身打開門,先走了出去,謝振華和男子緊隨其後魚貫而出。三人沿著長長的走廊,走到了二樓倒數第三間病房門前。
女人扭開門把,男人率先沖了進去,一進門就撲向了躺在病床上的人,眨眼間,他單手扼住了病人的脖子。謝振華緊隨其後,抓起一旁空病床上的枕頭,死死地捂住了病人頭部。
女人最後上前,從手袋中抽出一把匕首,手起刀落,扎向了病人的心臟。扎了一刀後,女人感覺不太對勁,抽出匕首,示意謝振華挪開壓在病人頭上的枕頭,一搭眼,便低聲輕喝,「不好,上當了!這不是鄭侗,是假人!」
謝振華定睛一看,可不是么,躺在床上的是個假人。據內線送出的情報,鄭侗的兩名保鏢,二十四小時都守護在其病房門口,即便是打盹也不會離開病房門半步,保鏢忠於職守到這個份上,怎會輕易開小差。
這是個陷阱。
「撤!趕緊撤!」女人先跑向了門口。
晚了,走廊上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
謝振華推開病房的窗戶,向外瞟了一眼,住院部樓下比樓上安靜,想來,下面應該沒什麼人。病房外正對一棵法國大梧桐,是不錯的逃生憑藉。
「走這邊!」謝振華率先縱身跳出窗外,借著腰力猛撲向梧桐樹,憑藉著樹枝的阻擋減輕了他下墜的衝擊。落地瞬間,他順勢打了個滾,將後背靠在了梧桐樹樹榦上,準備伺機接應他的那兩名同伴。
女人跟著跳了下來,運氣很不好,腳一沾軟泥地,崴了!謝振華趕緊上前,拖著女人的後衣領,將她拉到梧桐樹下,讓她扶著樹榦站立。留在最後的男人運氣更不好,跳出窗瞬間,後背就中了一槍,直接跌落了下來,跌了個狗吃屎。
謝振華上前,試圖把他也拉到身邊,還未邁步,只見男人掙扎了一下,舉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大叫,「請團體替我照顧好老娘!」話音剛落,一聲沉悶的槍聲之後,男人的頭無力地垂了下來。
這個意外的變故,令謝振華內心頓時撕心裂肺地疼了起來。他掉頭不再去看那個男人,轉身將女人扛上肩,拚命地跑了起來。身後大作的槍聲,他渾然不覺怕。沿著事先設定好的逃跑路線,他扛著女人,繞到了住院部大樓後面,那裡有堵一人高的矮牆,他先把女人託過了牆,自己再縱身一躍而過。落地後,他一把抱下還吊在牆上的女人,再次扛上肩,向著最初他們碰面的弄堂跑了進去。
女人和男人來時乘坐那輛車的司機,一見二人如此狼狽,大吃一驚,立刻打開車門,就準備下車接應。
謝振華見狀,低聲命令道,「坐回去!趕緊發車!」他扛起女人跑到了車后座旁,拉開車門,將女人一把丟進了后座,關上門,猛一拍車頂,大喝,「開車!」
車應聲而動。
轉身,他跑回自己開來的那輛車,由於事先未熄火,也就省去了打火的麻煩,他猛地掛上擋,用力地踩下離合器,緊跟前面的車,飛馳而去。
回到家,已是凌晨兩點了,謝振華一進門,就急急地將身上的風衣脫了下來。早在他跳下樓時,風衣就被樹枝掛得破破爛爛的了。
脫下風衣,他一摸衣兜,冷汗涔涔頓時而下。
錢夾,不翼而飛了!
如果錢夾掉在了大華醫院,就是一道催命符——錢夾內有他與嚴淑英的結婚照。只要錢包落在那些晚上埋伏在大華醫院的七十六號特工手裡,不出幾天他們就會找上門來。按照這個思路延伸下去,一個災難性的結果就在所難免了,不僅他的身份會暴露,還會牽連到了嚴淑英。
這是最壞的結果。
當然,也有好的。
假如,錢夾是掉在了別處,即他在當晚行動結束後去的那個地方,他反倒沒什麼好怕的,錢夾掉了就掉了。
掉在如果之地,那他就只有立刻逃之夭夭;掉在假如之處,那他就還可以繼續鎮靜自若。
如果、假如,都是在做假設性的猜測。
錢夾究竟在何處?
這事不能想,一想他就心亂如麻。
沒來由地,他抽了自己一個嘴巴,心內罵自己蠢:怎會在實施如此重要的行動之時,帶上那麼要人命的東西。
不管怎麼說,先把手頭這件破破爛爛的風衣趕快給處理掉吧。
黑暗之中,他辨識了一下方向,向廚房走了過去。
在經過客廳中央時,燈亮了,他下意識地抄槍在手,身體一個下蹲,就勢一滾,躲在了沙發背後。
「你的膽子就這點大么?」
聽到那熟悉的揶揄之聲,他綳得緊緊的神經頓然一松。
關上槍保險,他狼狽不堪地從沙發背後爬了起來。
這個晚上,他經受了更多比這更刺激的事,神經早就不堪重負了。
「不是我膽小,而是……」
亂成一鍋粥的腦子,妨礙了他的表達能力。
燒掉風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