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叩……」
聽到有人在敲樓下的門,徐克祥抬腕看了看錶,時間是十一點三十六分,丁雪娥比預定的時間早到了四分鐘!
不應該啊!
丁雪娥向來都很準時,既不早到,也不晚到。而且,丁雪娥每次會在敲門之後,在樓下劃亮一根火柴,點上一支煙,然後迅速滅掉。
站在樓下門前的人,沒有這個後續動作,就不是丁雪娥。
他本想不予理會敲門之人,但又不行,丁雪娥就快來了,出於安全的考慮,每當丁雪娥到來時,診所門內外是不能有外人在的。
「誰呀?」
徐克祥將頭探出窗外,應了敲門聲,目光順勢瞄向了門口。很遺憾,他什麼都看不到,可惡的屋檐擋住了他的視線!
好巧不巧地,煤氣路燈亦在這一刻熄滅了!
一絲不祥之兆悄然闖入了他心間,他下意識地關上窗,拉上了窗帘。
開門走出房間前,他掏出煙盒,取出電文,塞進了門板的夾層之中,然後掏出手絹小心地擦去了指紋。他這是在預防萬一,如果他遭遇不幸,這也能讓丁雪娥取到電文。當然,若是虛驚一場,更好!
打開門,他走出了房間,從後腰抽出槍,打開保險,提槍緩緩地走下樓梯,邊走邊問,「誰呀,這大除夕夜的,也不讓人消停!」
門外依舊不答腔,照例不緊不慢地敲著門。
「好了,好了,來了!」徐克祥故意使語聲顯出幾分不耐煩,面上鎮靜,心中卻一通亂跳,攥著槍的手指不覺間緊了緊。
樓下的大門是玻璃門,所以他一眼就能看到門外的情形——幾名彪形大漢正佇立於門前,來者不善啊!
照理,遇到這樣的情況,徐克祥可以一邊口中虛應,一邊轉身就走到廚房裡,打開通向後花園的那扇門,逃之夭夭。從自身的安全考慮,他可以這樣做。可是,當他想到即將到來的丁雪娥,頓然心一橫,上前開了門。
門一開,幾名彪形大漢一擁而入,槍口都對準了徐克祥。
為首的大漢說:「徐醫生,跟我們走一趟吧!」
「你們是什麼人?」
徐克祥假意麵露膽怯,緩緩地向後挪動著身子。一直退到樓梯的扶手旁,他抬手就沖為首的大漢開了一槍,槍口火光閃現的瞬間,他身子向前一傾撲倒了在地。
在身子觸地的瞬間,他的心亦隨之鎮靜了下來——
這一槍算是示了警了吧。
從街頭一直傳到巷尾的槍聲,站在徐克祥診所對面街道上的丁雪娥聽到了,也看到了徐克祥放出的危險信號。聽到與看到,令她的心向下一沉,一陣絞痛自心底湧起,一直升騰到她的大腦。她一直都認為自己會比徐克祥先出事,沒曾到,徐克祥倒搶在了她的前面。
「你這是何苦來著?」丁雪娥低聲呢喃,哀傷在臉上蔓延開來了。
哀傷僅持續了幾秒,丁雪娥就意識到了自己的哀傷表露得不是時候,地點也不對。她連忙擦去淚水,盡量隱身於路邊那排法國大梧桐陰影里,快步朝前行,走出十餘步,經過一條僻靜的弄堂口時,她一閃身拐了進去。
當她將身體藏在了黑暗之中,再次向診所的方向張望時,眼淚簌簌而下,流成了河。
她看到——
幾名彪形大漢拖著被反剪雙手銬著的徐克祥,從診所里出來了。
血,從徐克祥左腿不停地向外涌。因失血而面色蒼白的徐克祥,始終高昂著頭,綻露出奇怪的笑容,不知是蔑視,還是欣慰,這隻有他本人才知道。
幾名彪形大漢將徐克祥塞進停在門前的黑色三菱轎車後,轉身爭先恐後地沖回了樓里。片刻之後,他們抱著一大堆戰利品走了出來,有電台,也有成箱的藥品。診所少不了儲備著一些必要的消炎藥,這些葯拿到黑市上一出手,馬上就能得到大把的錢,他們怎會不趁機假公濟私?
東西都裝上了車,幾名彪形大漢重新進了屋,抬著一具耷拉著頭的死屍出了門。他們將死屍丟進了三菱車後備箱,就匆忙上車,留下一屁股黑煙,走了。
槍聲一起,兩名紅頭阿三巡捕,第一時間就趕到了附近,卻只敢站在遠處觀望,待那伙人走了之後,才假模假樣地走進了診所察看。不到片刻,倆阿三巡捕出了門,一左一右拉上了診所的門,並貼了封條。
做完手頭之事,倆阿三巡捕轉身對附近那些探頭探腦的居民大聲恐嚇幾句之後,也一搖一擺地走了。
連巡捕都不敢管的人,方才的幾名彪形大漢身份不難得知,應是七十六號的特務,也只有他們才會這麼明目張胆地在英租界為所欲為。
頃刻之間,不該出現的人,都走了!
丁雪娥無暇再等,從黑暗之中走了出來,繞到了徐克祥診所的後面,從廚房進了屋,她摸黑上了樓,輕車熟路地找到了徐克祥藏在門板夾層之中的電文。電文到手,她並不急於離開,而是走到了窗檯,點火將窗帘點燃,這才轉身離開。
待她一出門,徐克祥的診所冒出衝天的火光,在這除夕之夜顯得特別地耀眼,是那樣地璀璨奪目!
別克車一直在法租界內打轉,每經一條弄堂,前面的別克車便會放慢速度,閃一次尾燈算作提示,然後才會加速,繼續前行。繞了半天彎子,別克車至霞飛路492弄口前慢了下來。這次,別克車的尾燈未閃了,緩緩地停了下來。
謝振華見狀,跟著停了車,但未熄火。
過了一會兒,一個禿頂中年人下了別克車,轉過臉,就朝謝振華的座車走了過來。
禿頂走到副駕駛座旁,拉開車門,一欠身鑽進了車內。
關上車門,禿頂打量了一眼謝振華,先開了口,「你好!我是席辭修,戴先生可好?」
「你好,我是段東樓,戴先生很好,」謝振華參照席辭修的句式作答時,不自覺間使用了化名。從這一刻起,在外人面前,爹娘賦予他的姓名,他是暫時不能再用了。
對從事地下工作的人而言,名字僅是個符號,要確認一個人的身份,須問代號。於是,席辭修又問道,「我的代號是『斧子』,你的代號是?」問得是直接又乾脆,一點起承轉合的修飾都沒有。
「『幹將』!」謝振華報了代號。
「唔……既有『幹將』,」席辭修摸了摸光禿禿的頭頂,呵呵一笑,「那就斷不可少了『莫邪』。哈哈!」
拿幹將莫邪開玩笑,謝振華不認為這是什麼幽默,戴笠當面賦予他「幹將」這個代號時,並沒說還有個「莫邪」。起初,他認為是席辭修尋他開心,並沒放在心上,然而在心中細細一品,他覺得席辭修這是話裡有話。從事他們這行的人,說話隱晦是一種習慣,喜歡直來直去的人不是缺心眼,就是別有用心。
話頭既是席辭修牽起,謝振華就少不得要求證,「有『莫邪』其人?」
席辭修收起笑,很認真地說道,「有啊,你剛才已和她見過面了!」
「哦,我知道了!」謝振華悟道,「『莫邪』,是我的搭檔。」
「知道就好,出於在淪陷區地下工作的特殊需要,你們亦要成為生活上的『幹將』與『莫邪』。」席辭修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啥!?」謝振華如受驚的兔子,身子猛然一顫。隨即,他想都不想,就搖起了頭,「和她做搭檔可以,至於假扮夫妻,恐怕是有些強人所難了。」
「你想違抗戴先生的命令?你也不掂量一下,你有幾個腦袋?」席辭修變臉比翻書還快,剛才還是笑容滿面,頃刻間便虎起了臉,盯視的目光之中散發著危險的光芒,其中不乏兇狠之意。
謝振華並沒被嚇住,坦然地迎視了上去。
劍拔弩張!
一觸即發?
瞬間,僅瞬間而已。
席辭修倒先笑了,「戴先生有意做月下老人,你還不領情?你要知道,由於抗戰,本團體之內,尚有眾多未婚情侶,想得到戴先生允許而結合,都還不成呢!」
「不是……」謝振華想解釋一下原因,突然間卻有口難開,他的身世是說不得的秘密,秘密就是秘密,只能自己知道。但不開口作一下解釋,也是不行的,他想到了一個相對比較委婉的託詞,「我不近女色!」
「坐懷不亂的柳下惠?」席辭修眨了眨眼,嗤笑道,「老弟,孔夫子都說,『食色者性也』!你能免俗?」
「……」
能不能免俗,謝振華自己心裡清楚,他不想再就這個話題作延伸,說多了會壞事。
前思後想了一陣,謝振華輕聲嘆息道,「我還有別的選擇嗎?」
「沒有!」席辭修人如其代號,乾脆利落地回答。
既如此,謝振華只有認命,從來小胳膊都擰不過大腿。
在內心,他有了計較:這下車伊始,戴笠就硬塞給他一個媳婦兒,那接下來戴笠還會有什麼驚人之舉呢?難道那個女人是……罷了,在暫且摸不清戴笠的真實意圖之前,還是靜觀待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