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靈頓——二十個月前
瑪麗·托馬斯修女從修道院出來,穿過馬路時,我正在那裡等她。她走了過來,每走一步,長長的黑色長袍都隨風飄舞,她的面孔在陽光的照耀下閃著光。我看不到她臉上的笑容,但我能在腦海中想像,我知道那笑容就掛在她的臉上。這讓我感到很舒心。
「早上好,修女。」
「把你車開過來,尼克,你跟我來。」
「去哪兒?」
「銀行。帶著你的公文包。」
我們一路上都很安靜,但並不是一言不發,而是一路有意無意地聊著天:「我們來這兒幹什麼?」
「耐心點。」
她帶我走向一個銀行保險箱,工作人員一走,她就打開了那保險箱。裡面是兩萬美元現金,還有一封馬尼拉紙的信封。
「這究竟是什麼?」我問道,「這些錢是從哪兒來的?」
「這裡應該有一封信。」
我動手打開信封,但是她制止了我:「別在這裡打開,把這封信你自己帶在身邊。」
我的內心滿是疑慮,但是我只是拿上了錢和信封,然後把它們放進公文包。一坐進車子里,我就伸手去取信。
她再次阻止了我:「等我走了再打開。」
「修女,究竟發生什麼了?」
「你很快就知道了,按我說的去做,好么?」
我點了點頭。我還有別的選擇嗎?
回學校的路上,我們聊了很多,到了學校她打開車門準備下車。下車前她轉身望向我,微笑著,但這是強擠出來的假笑,我第一次在她的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然後她親吻了我的雙頰:「再見,尼克。」
她的這句告別像永別一樣。我目送她離開,抱歉和悲傷齊齊湧向心頭,當她關上車門時,我說道:「再見,修女。」
我想過在回赫爾希鎮之後再讀這封信,但是我做不到,於是我把車停在了附近的車位。當我把手放到信封邊緣的時候,我的心狂跳著,我小心翼翼生怕撕壞裡面的東西。打開信封,我看到裡面有幾把鑰匙和一封信。
尼克,我的兒子,
如果你在讀這封信,那就意味著我已經去世了,也許已經過世了很長時間。這也意味著瑪麗·托馬斯修女可能也已經去世了,或者是她覺得非常有必要把這封信交給你。
不管是哪種情況我都感到心如刀絞。我很想說,如果她也去世了的話,那麼我很快就能見到她了。但是她也許會升上天堂,而我永遠也沒辦法去到那裡。我必須習慣在死後無盡的日子裡再也見不到她,就像我活著的時候也無法和她在一起一樣。
我放下了信,擦了擦眼淚。到底發生了什麼!老爸和托馬斯修女難道曾經……不,這不可能。她開始的時候對我那麼糟糕又那麼嚴厲……為什麼老爸說他會下地獄?這沒道理啊。我搖了搖頭,又拿起了信。
我知道你肯定在疑惑,這些錢是從哪兒來的?我怎麼會有這麼多錢?我又為什麼到這時候才把錢給你,你本可以用掉這筆錢的。
一堆問題,我知道。我會逐一為你解答的。
首先是我親愛的瑪麗·托馬斯修女,她的本名叫孔切塔·派諾利——很好聽的名字,不是么?我和她是青梅竹馬。孔切塔從來不是大眾眼中標準的美人兒,但是越來越了解她之後,我認為她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她是那麼的聰明,這一點你應該早就清楚。我們什麼事情都在一起做,當然並不是真的什麼事情都做。她保持著她的貞操,但是我們之間的愛比很多人一輩子感受到的都要多。我們計畫結婚,買一套房子,生一屋像你這樣可愛的孩子。像人們一直夢想的那樣白頭到老,幸福直到永遠。
那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是那麼的愚蠢,我認為我應該要給她很多很多的錢,直到現在我才明白,她從來沒有在意過這些。我真希望我那時就認識羅莎·薩努羅,她總是說金錢會毀了愛情。我現在相信她是對的。
為了賺錢,我開始走向歧途。自從那一晚我殺了一個人之後,殺人就成了工作的一部分。很快,殺人就成了我的工作。他們說我是最好的殺手,可是我的生活全毀了,因為孔切塔離開了我。當她知道我在做什麼勾當之後,她再也不願意和我在一起。然而,最讓我難過的是,她走上了完全相反的道路。她本可以選擇嫁給別人,生兒育女,但是就因為我,她將自己鎖於高門之後,將自己美麗的身軀裹在黑袍之下。我為我所做的一切感到無比羞愧。
後來,我遇見了你的母親。儘管一開始看起來不過是一種妥協——因為我失去了孔切塔。或者甚至說是一種報復,報復她去做了修女。然而我學會了愛你的媽媽,瘋狂地愛,我本以為我再也不會愛上任何女人了。她死後,我知道是上帝在懲罰我。他帶走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幸好,他還把你留給了我。
羅莎·薩努羅在早期幫了我很多。她總是給我很多的建議,向我灌輸她那些迷信的看法,但是,她總是滿懷愛心。她是個好女人,非常善良的女人。你出生後不久,孔切塔來看我,這麼多年來來,我們第一次再次交談。她沒有哭,但是她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但丁,你現在有孩子了。我希望你能夠金盆洗手照顧好這個孩子。」
開始我很生氣她說這樣的話,但是後來我明白,她是最後一次試著拯救我的靈魂,儘管相信我,我的靈魂早就無可救藥。就連上帝也不能原諒這麼多的錯誤。但是對於孔切塔,我曾深愛過的孔切塔,我發誓我願意這麼做。所以自那一天起,我對我的僱主說,我不幹了,再也不會為他做任何事。他們不贊同,但是也沒說什麼。他們幫我在工會找了個工作,於是我又干回了老本行,砌牆。很好的工作。多淌點汗能帶走你身上不好的東西,羅莎總是這麼說。
現在你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了。我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死,但我希望你沒有因為我的死而太過於難過。但我最希望你讀到這封信的原因是因為孔切塔——瑪麗·托馬斯修女——去往了她應該屬於的天堂,而不是你有了麻煩。
信封里有一張清單,上面列著其他保險箱的位置,和打開它們的鑰匙。總共有三十五萬美金。我想,即使在你讀到信的那一天,這仍舊是一大筆錢。我本可以用這筆錢投資,但是這筆錢來的並不幹凈。這筆錢你應該用得上。我曾經試過把這筆錢給托馬斯修女,但是她不願接受。
信封里還有我最喜歡的一張你媽媽的照片,她是我見過的最善良、最溫柔的人。還有一卷她的頭髮。
如果你真的有了什麼麻煩的話,我希望這筆錢可以解燃眉之急,我也希望我永遠不會見到你。
哦,假如托馬斯修女還活著的話,幫我向她問好。親吻她的臉頰和對說,但丁說:『Ti amo tutto il mio cuore』我全心全意地愛著你。對她說,但丁說謝謝你。
Ti voglio bene,
我愛你,
老爸
我久久地盯著這封信,時間太長我幾乎忘記了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最終,我將信紙折了起來,放回了信封,用鑰匙發動了車子。赫爾希鎮還在前方等著我回去,我還要開很長的時間。
回去的一路上我都在想著那封信,開始是不願相信裡面的內容,然而之後卻從回憶里找到了支持信里內容的證據。就像六歲的時候,我在警察局,老爸來接我,他幾乎什麼都不用說,就那麼盯著他們,然後把我帶回去了。還有那次賽蟲比賽,「臉兒哥」米奇賭了兩百美金,是老爸幫我們墊的錢。那之前我從沒有見過米奇怕過誰,但是他被老爸嚇住了。現在我知道是為什麼了。現在我知道莫尼汗死的時候,道格斯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了,說這讓他開始注意到小尼克了。
我想我本應該早就知道的。我早該知道老爸有可疑的地方,只是我不願意知道而已。
喇叭聲響起,我轉了個彎避免和人撞上。混蛋,我得集中注意力了。現在重新集中注意力,我的眼睛專註在路面上,可是思緒卻不知飄去哪裡。托馬斯修女說我做什麼都可以,重新開始新的生活。但是現在我看了這封信,想起我做過的那些事,我不禁開始困惑。這可能是基因作祟吧。也許我並沒有別的選擇。而深思起來,我意識到我掉進了老爸曾經掉進的陷阱。我想要掙很多的錢去打動安琪,就像老爸當年對托馬斯修女那樣。
我真是個蠢貨。安琪並不在意那些。接下來的半個小時,我一直胡思亂想,直到我強迫我自己集中注意力開車。我下決心回到赫爾希鎮之後好好解決這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