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 凈化心靈

威明頓——三年前

安吉拉·卡蒂諾-菲利斯拖著疲憊的身體爬上山崗,朝位於聖·伊麗莎白街的那座三層磚樓走去。大大小小的孩子從她身邊跑過,沖回家裡。學校已經開學一周了,但大多數孩子還停留在夏天的氛圍里,渾身使不完的勁等著釋放。她很早前就知道走路的樂趣,羅莎·薩努羅教給她許多道理,這即是其中一件。一想到羅莎,安琪的臉上就露出笑容。

經過貝南街時,安琪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了。瑪麗·托馬斯修女站在門前,朝離開的孩子們揮手告別,手裡拿著那根從不離手的教鞭,以防孩子們太過調皮。安琪朝她揮揮手,爬了六層台階到了樓梯平台上。

「安吉拉,真高興見到你。小羅莎怎麼樣啊?」

安琪臉紅了,「她沒事,修女,相信您知道。你是她唯一談起的人。」

她的臉上露出只有修女才會有的淺笑——那種沒有任何意味的笑。它能讓人感到溫暖,亦或畏懼,這全靠那人的心境。瑪麗·托馬斯修女把最後幾個孩子領出門,他們說著「再見,托馬斯修女」或者「明天見,托馬斯修女」,她則朝他們點點頭或揮揮手。所有的孩子走完後,她轉身面向安琪,「上去到教室里吧,安吉拉。」

安琪跟在她身後,驚訝地發現托馬斯修女雖然上了年紀,身子骨卻還硬朗。走到二樓時,她們走進右手邊第一道門,就像許多年前一樣。門在她們身後關上了,安琪打破了沉默,「您為什麼要見我,修女?」

「你還是那麼直截了當,這很好,」瑪麗·托馬斯修女把教鞭放在桌子上,擦凈黑板,然後從安琪坐著的桌子旁又拉出一張來坐下。

「我在大廳里經常遇見羅莎,看見她臉上總有淤青,要說每次都是意外未免牽強了點。」

安琪把頭埋得低低的。

托馬斯修女拉過安琪的一隻手用雙手握緊,「你想和我說說嗎?」

安琪依舊低著頭:「修女,我很早就想給你說了,但是……」

托馬斯修女等了五秒鐘,或者十秒鐘,「但是什麼?」

安琪的雙眼充滿淚水:「有些事我誰都不能告訴,你也不行。」

托馬斯修女站起來,朝房間另一頭走了幾步,又走回來,來來回回地,用腳步畫出小圓圈。

「我不會說你能相信我,這你知道,我也不會告訴你該怎麼辦,這你也知道。我要提醒你的是我在課上曾教給你的東西,難堪和內疚是誠實的最大障礙,也是逃避真相最荒誕的原因。」托馬斯修女轉過身站在安琪坐的桌子前,「如果你想的話,就給我說說,或者找湯姆神父也行,你自己隨意吧……但是如果我再看到羅莎臉上有瘀傷的話……」不知怎麼,教鞭已被她拿回手中,顫動著,像一條隨時準備攻擊的眼鏡蛇。

「修女,不久前才有的這事,我想馬蒂已經意識到了羅莎不是他的女兒。」

托馬斯修女看著她,「她確實很像她親生父親。」

安琪低下頭,尷尬無比,「是的,修女,我知道。」她把頭埋進手中,小聲啜泣。

托馬斯修女撫摸了一下安琪的肩膀,然後撥開她臉上的長髮,「我想湯姆神父現在正在教堂里,我相信他聽到你去懺悔,哪怕只是聊聊,也會很高興的。」

安琪低下頭,點了點頭,然後匆忙走出門。握住門把手時,她回過頭,「謝謝你。」

修女能做到很多其他人做不到的事情。她們臉上掛著微笑,將點頭的藝術發揮到完美至極。托馬斯修女朝安琪點了點頭,這個動作包含了四十年的安慰,「去吧孩子,去找湯姆神父。」

安琪想跑快點,但卻又不知道往哪個方向——去找湯姆神父……還是跑回家躲起來。托馬斯修女的話在她腦中回蕩。

難堪和內疚是誠實的最大障礙。

畢竟,她不是一直都這樣逃避真相嗎?走出校門時,她轉身向右。

教堂就在那裡。

把學校後面和教堂前面分割開來的街區,似乎有一英里那麼遠,幾乎無法測量的斜坡看上去就像一座山。安琪擦擦汗水涔涔的額頭,埋怨九月的天氣太過炎熱,卻懷疑都是因為心中的不安。儘管困難重重,她還是到了教堂。推門進入教堂前廳時,一陣涼風吹拂過她的臉頰,安琪踏上那片她一直認為很美的地板。她已經很久沒注意過這裡的地板了,或許因為她今天低著頭吧。

似乎羞愧也能開啟新的世界。她幾步跨進教堂,腳步小心翼翼,不發出一點聲響,把手放入聖水中祈禱。

湯姆神父正在教堂前與一個修女交談。安琪滿腹焦慮地等待,然而還是走到走廊中間,然後跪拜行禮,坐在了倒數第六排。她為自己祈福,低下頭,然後祈禱。她禱告了一陣,聽到一陣讓人幾乎察覺不到的腳步聲離開了聖壇。安琪覺得修女們又有了一種特殊力量——她們或許很久前教過忍術,甚至可能以前就是忍者,而她們也的確身著黑色長袍。

她膽怯地朝前面瞅了瞅,湯姆神父正朝她走來。

「安吉拉,」神父低聲叫她,就像人們在教堂里做的那樣,但她的名字卻好像形成了回聲。

她盡量壓低聲音,「湯姆神父,我……」

牧師沒有修女所擁有的全部力量,但還是有一些,他們總能看出誰有困擾,「想談點什麼?」

「我不知道,神父,我來……」

「來懺悔嗎?那沒必要等到星期六啊。」

安琪漲紅了臉,站在那裡,「我想可以,神父,希望你不要介意。」

他用右臂做個手勢,示意他要用的懺悔室。安琪跟過去,鋪開帘子,跪在墊子上。她一邊為自己祈福一邊訴說道,「請為我祈禱,神父,我有罪。我已經有十一年沒有懺悔過了。」

接下來的片刻沉默讓安琪緊張不已。她甚至有些希望神父從懺悔室里出來大聲責罵她。

「十一年很漫長啊,我的孩子。再次見到你,上帝很欣慰。」

她說不出話來,那些言語卡在喉中。

「接著說吧,孩子,什麼也不要怕。」

「神父,我……我有罪。」

他頓了頓,「每個人都有罪,即便是牧師。」

「我嫁給了一個我並不愛的人……因為孩子。」

「那時候你懷孕了?」

「是的,神父。」

「雖然教會不能……寬恕這個,但是這也不是最嚴重的罪行。」

「我丈夫有時候會打我的女兒,我把他攆走了,神父,但是還是……當他見到女兒時……」

她沉默地坐著。她頭一次意識到,神父手邊並沒有一堆答案備在那,在一些嚴肅的事情上,他們要三思後才開口說話。她祈禱他能給她正確的解答。

「解決這個問題有好幾個方法。他需要勸告諮詢,你女兒也是。但是不管怎樣要告訴他,如果再打你女兒,你就去警察局告發他。你要保證你會這麼做,安吉拉。」

她大吸一口氣。她還從沒在懺悔時被牧師叫過名字。她想找個地方永久地躲起來。

「他打過你嗎?」

「從沒有過」,羞恥心狠狠擊了她一下。或許他應該打的是她,而不是羅莎。

「他為什麼要打她?」

「我不知道,我……」她搖晃著頭,幹掉的淚水又涌了出來,「是的我知道,神父。她不是他的孩子,他知道這事,所以都發泄在她身上,」安琪頓了頓,「他是個好人,神父,只是……」

「只是什麼?」

「在我告訴他孩子不是他的之前,他從沒打過她,都是我的錯。」又是一陣沉默。安琪真想穿過這些帘子,衝出門去,沿著街區一路跑回家。她在想,或許湯姆神父從沒遇到過像她這麼蠢的人。

「你能來這,我很為你驕傲。回家吧,說服他去尋求勸解,一定要保護好你女兒。」

「我會的,神父,謝謝您。」她並沒有笑,但是感覺好多了,神父再叫她名字時,也沒有感到羞恥。

「哦還有,安吉拉,走之前念一段禱告文吧。」

「好的神父,謝謝您」,她站在那祈禱著,激動不已。為什麼幾年前自己沒這麼做呢?

她打開小包,從一邊的夾子里拿出一本小小的禱告書來,然後跪在離聖壇最近的一排座位上,不知怎麼,這讓她覺得自己離天父更近些。她邊數著珠子邊祈禱,每數一顆珠子,內心的重負就釋放出一些。念完禱告文後,她從教堂匆忙趕回家。她今晚會做羅莎最愛吃的東西。而她也必須快點回去,因為此刻她正有告訴羅莎的勇氣。如果等的太久,這份勇氣可能就不在了。有時,真相是很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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