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章 刑滿釋放

威明頓市——三年前

八月二十三日,天氣晴朗,空氣里有著不屬於這個季節的涼爽。天空萬里無雲——我在這天出獄。我打包自己的東西——一個不再使用的打火機,一張安吉拉的照片,一張羅莎·薩努羅的照片,還有兩封她們二人寫來的信。

處理我出獄的文件用了一個小時,那些愚蠢的文件按說十分鐘就能處理好,但是其他暫且不論,至少我在監獄裡學會了耐心。外門終於打開了,我走出去的那一刻,幾乎不敢相信這個事實。

我停下來,注視著眼前的一切。我深吸一口氣,無論如何,外面的空氣新鮮多了。

一陣車喇叭聲讓我吃了一驚,我跳起來,望向喇叭聲傳過來的方向。一輛舊款旅行車停在街對面,車門打開的瞬間,我看到了幾年以來所看過的最美的畫面——是托馬斯修女。

我的老天。

雖然已是八月,天氣宜人,但穿著長長的黑色修女服依然會悶熱無比。她的頭,大部分的臉部和整個身體都被衣服包裹著,但她笑得嘴角舒展。我跑著穿過街道,擁抱了她,「托馬斯修女,您在這兒幹什麼?」

她拍拍我的頭,就像一年級那時候一樣,然後露出了她標誌性的微笑。

「必須要有人來迎接你啊,尼可洛,上車吧,跟我說說你以後想怎麼安排。」

她開車載我去威明頓市,我們一路閑聊著。我感謝她為我郵寄書籍,告訴她我從中學到了很多。我們都避免談論安琪,這個話題就像我們之間的一道簾幕。

「你一定想吃點好的,」她說,把車停在了一個很受當地人喜歡的餐館前。她走進了右面最後一個包間,習慣性地掖了掖修女服。我坐在了她的對面。

「跟我說說你的情況吧,尼克,你現在怎麼樣?」

我笑了笑,我今天能做的只有微笑。

「修女,我剛剛出獄,我他媽……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但現在的生活對我來說是很棒的。」

她將那雙仁愛的雙手放在我的手上,用那雙慈愛的眼睛盯著我,「這些年來,我一直在為你祈禱。」

服務員走過來,我點了咖啡。

「我也要咖啡,」托馬斯修女說,「再來點水果派也行,」她又看了看菜單,「蘋果派吧。」

我沒有要,我一直不喜歡蘋果派。

服務員剛一離開,托馬斯修女就開始發問了,「你打算幹什麼?打算去哪裡?」

「我不知道,我才想了十年而已。」

我們都笑了,咖啡上來之前,我們又說了一些話。當我看到她的派後,改變了主意,自己也點了一些。托馬斯修女搖搖頭,「吃我的就可以了,我都忘了它有多大了。」

「你確定嗎?」我問她。她點點頭,我對服務員說,「再來一把叉子就好了。」

「說真的,你有什麼打算?」

「我要去找份工作,然後去找安琪。」

「尼克——。」

我盯著托馬斯修女,讓自己鼓足勇氣,她叫「尼克」的方式讓我感覺事情有點不對勁。

「你知不知道,安吉拉已經結婚了,」她握緊我的手,「她有了一個孩子。」

托馬斯修女的這句話讓我一時間蒙了過去,頭部彷彿被用鎚子狠狠地砸了一般,劇痛無比。我想起安琪寄來的信,那封我視若珍寶的信。她的話語就是魔咒,伴我度過獄中最艱難的時日,使我在想要放棄的時候堅持了下來。

「找到我,尼克,不管發生了什麼」,這是什麼屁話。現在她都結婚了,天呢,那是別人的孩子嗎?難道她——

我想哭,同時又想咒罵一番,為了遏止這股衝動,只得抿一口咖啡。她的名字從我口中說出來有一種不真實感,於是我換了一個話題。

「聽說托尼在紐約,我可能去找他。」

「沒必要離開威明頓市,這兒的經濟發展得很快,我們有——」

我喝掉最後一口咖啡,「反正我一直想去紐約,還有,我很久沒見過托尼和西裝俠了,看看他們在忙什麼也不錯。」

她皺了皺眉頭,「托尼·薩努羅沒忙什麼好事,你最好去找弗蘭基。」

我看著她,一臉茫然。我知道自己的語氣里滿含怒氣,「原諒我,修女,羅莎媽媽死後,只有你跟我通信,我不知道別人都在幹什麼。」

我們都不說話了,她的眼睛濕潤了。她又握了握我的手,「抱歉,我不知道這些,否則,我會——」她直視著我,搖著頭,彷彿是在譴責自己,「我應該去得更頻繁一些,我以為你知道安吉拉的事。」

知道安吉拉的事?我現在知道了,「告訴我托尼怎麼樣了。」

她嘆了一口氣,挺直身子,那種哀嘆只有修女和母親才能發出,然後她鎮定了一下。

「托尼·薩努羅加入了黑幫,說加入了黑幫已經算委婉的了,波林跟以前一樣,還是跟著他混,」她這時才笑了笑,「但弗蘭基現在是布魯克林的一名警察。」

「一名什麼?」

她的笑久久地留在臉上,是那種無法抹去的笑,「他是一名警察,我聽說他幹得不錯。」

服務員給我續了一杯咖啡,我端起來一口喝下。這裡的咖啡不怎麼樣,但比我在牢里喝了十年的好多了。

「小狗崽子。」

「尼可洛。」

我尷尬地紅了臉,「不好意思,修女,監獄會讓人變得髒話連篇。」

我們又聊了一個小時,聊了很多事。我幾次想讓托馬斯修女早點離開那兒,但她一直問我問題。我心裡想的只有安琪,我只想趕快離開威明頓市。我很幸運,特拉華州已經廢棄了保釋法。一旦服刑期滿,出獄之後就完全自由了。

「我不能再聊下去了,修女,我得走了,」我起身,去掏錢買單,但她執意要付。我讓她付了錢,因為我身上沒什麼錢,我也不知道去紐約要花多少。我倒賣香煙掙來的錢都存在一個銀行賬戶里,多虧監獄裡那個懂經濟的傢伙的幫助。我其餘的錢,也就是羅莎媽媽賣掉爸爸房子所得的錢,都在紐約的托尼那裡。這也是我去紐約的一個原因。

托馬斯修女付了錢,我們向她的車走去時,她轉身問我,「你在哪兒下車?」

我只想了一下。在監獄時我就決定,不能像托尼一樣,也不能跟他同路,但我能去哪兒呀?我十分確定我不會呆在威明頓市,跟安琪和她的丈夫呆在一個城市。

「去火車站。」

「就是說,去紐約。」

我點點頭。

「願上帝與你同在。」

我們開往火車站,一路沉默——幾乎是一路沉默,她哼唱著她的小調。

她和羅莎媽媽,我想。當我們還有幾個街區就要到達火車站的時候,她哼唱的聲音變大了。她總愛哼唱,哼的都是歡快的曲子,在上學的時候,她每次拿教鞭或其他東西打我的時候都哼唱得最洪亮。我甚至懷疑自己又要被打了,但我沒看到教鞭和碼尺,於是我放下心來。她轉過街角,上了前街,車在馬路邊停下時,我拿起了自己的東西。關上車門之前,我猶豫著轉過身面向她。

「修女,我——」

她搖搖頭,「如果你想讓我捎話給安吉拉的話,我的答案是不行。我教過你,不要做這樣的事。自己的爛事自己處理。」

我尷尬極了,垂著腦袋。

「如果你想,我可以把你載到她家。」

「不,謝謝了,修女。」

她開走之前,按了按喇叭。我揮了揮手,卻沒有回頭。有一列火車在等我,它將開往紐約。我的情緒很複雜。一方面,與舊日夥伴重逢是一件好事,但另一方面,愛爾蘭佬死的那晚托尼的所作所為,讓我懷疑,自己究竟是否還想再見他。我在獄中學會了原諒,但卻不能對此事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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