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連續三個月,安琪都沒能來看我,但她一直寫信給我。她的信於我而言是無價珍寶。
當我知道周六會有人來探監時,我激動萬分,想著可能會是她,結果來的是羅莎媽媽。托馬斯修女也一起來了——我從沒想過還能再見到她。
「真是驚喜啊!」
羅莎媽媽抓著我的手,來回摩擦我的手指,就好像它們是玫瑰經念珠串一樣。她看上去氣色不好,眼神里滿是擔憂:「多米尼克的情況越來越不好了,我恐怕只能待一小會兒,尼克。」
我把自己的手轉到上面,一邊輕輕安撫地拍著她的手,一邊說:「不用擔心我。回家好好照顧他。」羅莎媽媽第一次看上去蒼老了許多。
「托尼怎麼樣,他還好么?」
她點了點頭:「他想幫我照顧多米尼克,但是他的新工作讓他忙的團團轉。不過他要我向你問好來著,他很快就會來看你的。」
我點了點頭,知道她在說謊,但我並不想讓她失望:「你知道我有多抱歉,羅莎媽媽。」
「我懂的。」
我摯愛的羅莎媽媽深陷悲傷之中。我又問了捕蟲王和波林的近況,說起這些她的精神好了一些。我繃緊了所有的神經,想打聽下安琪的消息。我太長時間沒有見到她了。
羅莎媽媽沉默了。
我的胃都糾結在了一起。
「安琪怎麼樣?」
她將手伸進錢包,遞給我一封信。我知道裡面是什麼,我沒辦法伸手接過信,真的做不到。
「你拿著吧。」我說完,起身離開。
托馬斯修女把我叫了回來:「尼可洛·富斯科。」
我走了回來。修女的命令難以違抗。
她雙手叉腰站在那裡:「羅莎跑了這麼遠的路來看你。」
羅莎媽媽站了起來,搖著頭:「不,修女,不用……」
「托馬斯修女說的對,我太無禮了。」
羅莎媽媽伸手拉住我:「我本來就是要走的,尼克。你照顧好自己,我很快會再來看你的。」
「媽媽,你見過安琪么?她還好么?」
她看上去就像要哭出來了似的:「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了,我已經好幾周沒有見過她了,她的一個朋友把信送到了家裡。」
羅莎媽媽把信放在了桌子上,我拚命忍住眼淚:「謝謝你把信帶給我,媽媽,真的謝謝你。」
我擁抱了羅莎媽媽,之後她走出去了。托馬斯修女停留了一下對我說:「方便的時候,我會帶她再過來的。」
「謝謝你,修女。」我轉過頭,直視她的眼睛對我來說還是有些困難。
緊隨其後的是漫長的令人尷尬的沉默:「你想要我帶湯姆神父來嗎?」
「不。」
「你可能會覺得好受一點,假如……」
「真的不用。」
「好吧,尼可洛。」她把信塞進我手中,「只有懦夫才不敢面對現實。」
我收下了信,但我並沒有打開看,至少那個晚上沒有。
還沒到時候,我想著,還沒有到時候。
但是那之後第一個周末,我的勇氣已經耗盡,一個深夜,我打開了那封信,點燃偷買來的蠟燭,讀了起來。
親愛的尼克:
你現在一定很沮喪吧,我這麼長時間都沒有去看你。而在此之前我還保證過一定會常常來看你。很抱歉我讓你失望了。但是,你現在恐怕真的要對我失望了,因為我接下來要說的,並不是什麼好消息。
我再也不會來見你了。這周不會,以後永遠也不會了。理由可以有很多,我父親不允許啦,我沒有車啦,人們也會指指點點的。但這些都不是理由。如果僅僅只是我父親不允許的話,我會和他抗爭到底,我可以溜走,隱姓埋名,做什麼都可以,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但我們都知道,我不能和你在一起,現在不行,很多年後,依然不可能。
如果只是你對我說讓我忘了你的話,我還能夠承受。但是問題是,尼克,我了解你,你也了解我。如果我繼續等你的話,你會有多心碎,你可能會感到更加痛苦。而看到你痛苦,我也會感到心碎。我不在乎是否需要犧牲,為你我願意犧牲所有,但我沒辦法做一個殉道者,毀了我自己。這樣做,我們都會輸得慘烈。
現在要說道最痛苦的地方了。我知道你一定認為我所說的一切已經足夠痛苦了。而那些還遠遠比不上我接下來將要說的。我還要繼續我自己的生活。我不知道每天會發生什麼,更不用說每個月,亦或是這漫長的七年。我每天都會思念你。當我做飯時,我假裝自己是在為你準備;洗碗時,我會突然轉身,假想某個人站在我身後,而我調皮的將肥皂水撒到他身上;睡覺時,我也會夢到你就躺在我的身旁,感受你撫摸我,傾聽你的心跳。我會每天每天這樣,直到你出現,將我從這無趣的人生中拯救出來。因為沒有你,我的生命是如此的空虛。
你可能永遠不會原諒我這樣對待自己。我希望你能原諒我。我希望無論發生什麼,你都能快樂地生活下去。真正的快樂,就像羅莎媽媽那樣。但你得保證我一件事。
等你出來了,一切都開始開始好轉了,你覺得生活的很好,自己也很滿意的時候,請你一定來找我,好嗎?無論我在哪裡,尼克,來找我!
你還記得那一晚,你第一次撫摸我的時候嗎?我們是那麼的激動,全身都在發抖,難道你能忘記我們纏綿過後,依偎在彼此胸懷的感覺嗎?你難道能忘記嗎?我多想能夠再次感受那種感覺。而且不是一天,或者一次,而是我的餘生。所以,來找我,尼可洛·富斯科,該死的,你一定要來找我。
我全心全意的愛著你。
安琪
Ti amo tutto il mio cuore.我全心全意的愛著你。
這句話是羅莎媽媽曾經教我的。再沒什麼比這句話更讓我感動的了。這也讓安琪說的話對我而言更顯特別。
我從一開始被她的態度氣到,到最後我為她感到驕傲。沒錯,這就是我的安琪,我所了解的,所深愛的安琪。如果我是她,我會怎麼做?我試著告訴自己沒有關係。我沒辦法站在她的角度,但是我在腦海中過了一遍所有的選擇。有的時候,我心情還好的時候,我為她的選擇鼓掌,用她的話來鼓舞自己。而那些心情不好的日子……我無所慰藉。
又過了兩個星期,沒有人來看我。唯一的一封信來自羅莎媽媽。多米尼克去世了。他已經病了那麼長時間,死亡對他來說也是一種解脫,但對羅莎媽媽來說無疑是噩耗。看來真的世事兩難全。我沒有一點安琪的消息,我也沒期待會有她的消息。
又過去了一個月。一個周五,他們告訴我有人來見我。我感到心跳加速。我幾乎是狂奔去探望室,我希望能夠看到安琪,我祈禱自己能見到她,但我也希望看到媽媽羅莎。當我轉過彎走進探望室時,我發現是修道院的修女在等我。
是托馬斯修女。她來做什麼?我上次肯定惹惱了她。但是沒有關係,我很高興見到她。
「修女,是什麼風把上帝在世間最好的代表吹到監獄來了?」
我本期待能在她臉上看到專屬於她的迷人微笑,那笑容會將她的整張臉孔都點亮,雖然她的臉大部分都被面紗遮住了。然而她的表情是那麼的冷酷,別的人臉上常會出現這樣的表情,但是她不會,至少對我而言,這種冷酷的表情是如此陌生。我的胃抽搐著,她還沒有開口,我已經不受控制地開始搖頭拒絕。
「羅莎·薩努諾去世了,尼克。」在我跌倒前她扶住了我,扶著我坐到了椅子上。
守衛匆匆趕來,因為我開始不受控制地尖叫、哭泣、止不住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