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老友重聚

惠靈頓——十五年前

第一晚我待在了羅莎媽媽家,不想獨自一人。然而第二天我就回到了自己的家。傢具還在那裡,什麼東西都沒有移動過,但是整個房子看起來空蕩蕩的。走進卧室的時候,我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這種感覺也許比空蕩蕩還要多一點,也有可能少一點,這種感覺叫做孤獨。

我第一次注意到了一些新的東西:我的鞋子踩在硬木地板上發出的回聲;關上燈時整個屋子有多麼的黑暗;關上電視時,整個屋子的死寂。我不禁想到,那些個夜晚,我去托尼家住,留爸爸一個人在家的時候,他是什麼感覺。他一個人在這裡,媽媽也不在。孤獨感恐怕是這個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了。

凌晨兩點我仍然沒有睡著,於是我穿好衣服走了出去。我走在小山上的時候,捕蟲王家的窗子打開了。

「呦,尼克,等我會兒。」

幾分鐘後,捕蟲王偷偷從前門溜了出來,一走到街上就燃起了一根煙。和往常一樣,他深深的抽了一口,然後掏出一根煙遞給我:「你爸爸的事情,很遺憾,尼克。媽的,太糟糕了。」

捕蟲王並不是最會哀悼的人,但是我理解他的意思,他是我的好朋友。我問他:「願意一起走走么?」

「隨你。我討厭我那破家。」

我們沉默著走了半個街區,然後捕蟲王提議:「我們去看看愛爾蘭佬是不是醒著。」

「你對愛爾蘭佬感興趣,還是對帕蒂感興趣?」

捕蟲王給了我一拳,「我只是覺得三個人可以一起做些什麼。你知道的,讓你別總想著那些事。」

「現在是凌晨兩點。」這太荒謬了,我幾乎想要大笑起來。我們不顧一切地跑到愛爾蘭佬家門口,朝他窗子扔了好幾塊石頭,終於把他給弄了出來。

我們三個在街上漫無目的地晃了幾個小時,什麼事情都沒做,就是聊天、回憶、抽煙。當我們看到康納家的幾個兄弟開始送晨報的時候,才想起該回家了。天都要亮了。走進房間的時候,我意識到這就是朋友的意義所在。

友誼和榮耀,我想,正如托尼所說。

我八點鐘起床,洗完澡穿著整齊,就去了托尼家。關於爸爸的後事還要好好安排一下。我不願意去做這種事情,但我知道我必須要幫忙。爬樓梯的時候,我聞到了羅莎媽媽做的肉丸的味道。我不願在今天這樣的日子裡去感受任何美好的東西,但是羅莎媽媽的義大利面和肉丸讓我覺得好了一點。打開大門的時候,我想起了羅莎媽媽,她總有法子用最簡單的方法去解決任何事情,而這些方法大多數情況下和食物有關。

羅莎媽媽最恨空調,覺得世界上一大半的壞事都因它而起。她覺得空調讓人們整天待在房子里,阻礙人們來往。

「一旦你不再和你的鄰居們來往,你會發現你們的關係會變的越來越糟。」她說,「如果你晚上總是關著窗戶,你就會開始彼此大呼小叫,甚至大聲訓斥孩子。但如果開著窗,一想到一大半的鄰居都會聽見,你說話就會注意些了。」

而她認為最糟糕的是,空調讓每家每戶準備食物時散發的香味無法飄散開來。羅莎媽媽常說,每家每戶散發出來的醬料和咖喱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會產生一種魔力。我和托尼常常對此一笑置之,而愛爾蘭佬卻對此深表贊同:「對你們這些義大利佬來說,土豆醬聞上去是不錯。但我家附近的地方,家家戶戶都煮土豆。告訴你們吧,煮土豆的味道和屎一樣!」我們每每聽到總是會笑得前仰後合。

回憶戛然而止,我最後深深地呼吸了一口醬料的香味,然後走了進去。

「早上好,羅莎媽媽。聞上去可真香。」安琪站在她身後,綠白相間的圍裙上沾滿了醬料。我沒料到她這麼早就在這裡了。

羅莎媽媽笑了。她放下了大木勺,這隻木勺不僅用來攪湯,還會用來揍我們的屁股。她張開雙臂朝我跑來,用力把我抱在懷裡,比平時更加用力,然後帶我走向桌邊,將我塞進椅子里:「坐好,尼克,你得好好吃頓早餐。」

她一邊攪著醬汁,一邊朝樓上吼道:「托尼、卡洛,快下來和尼克一起吃早餐。」她轉身對安琪說;「給男孩們泡杯濃縮咖啡。」

我從桌邊一縱而起:「我自己能做,媽媽——」

她手裡的勺子朝我晃了晃,用眼光把我逼了回去:「坐好,安琪能弄好的。」她用叉子叉了一個肉丸子給我:「嘗嘗看怎麼樣。」

我咬了一口丸子,羅莎媽媽繼續說道:「我去叫吉米·馬爾多納多。」她朝我看來,確保我能看到她的臉:「他讓我向你表達他的哀悼,他說你父親真的是個好人。」

我點了點頭。爸爸活著的時候,大家對他視而不見,然而現在他死了,人們卻想方設法的讚揚他,多麼諷刺。

「吉米會關照好所有的事情。」羅莎媽媽說,「明晚守喪,後天舉辦葬禮。迪米特里神父主持葬禮。」她再次望向我,只是這次,她的眼神中全是鄭重的神情,「你父親將會葬在你母親身邊。」

「當然,」我說,接踵而至的是無盡的沉默和尷尬,「羅莎媽媽,我……」

「怎麼了?」

「我不知道……不知道該怎麼埋葬爸爸,不管是哪一項,我都付不起。」

她任由手中的勺子掉進醬汁里,這對羅莎媽媽來說簡直是頭等罪過,她走向我:「尼克,我的孩子,別擔心這些。」

我抽出身子,看向她的眼睛:「我沒法不去管。爸爸得入土為安,而我卻一分錢都沒有。」

她緊緊地將我擁進懷裡,我感到她在哭泣:「別擔心,可憐的小尼克,我會照顧好你的爸爸。那麼多人欠我的人情,現在到償還的時候了。」

羅莎媽媽褪下圍裙,告訴安琪把醬湯做好,就上樓換衣服去了。她穿上最好的衣服,套上最好的尼龍襪子,和黑色的步行鞋,從餐桌上拿起她的錢包,出門走向殯儀館。她的丈夫多米尼克病了很長時間,沒辦法開車送她去。但這沒什麼,羅莎媽媽喜歡步行。不一會兒她就站在吉米·馬爾多納多家側門口敲門了。

他熱情地歡迎了她,然而他還沒開口就被羅莎媽媽插了話:「我不會讓但丁·富斯科的葬禮有一點不體面的。尼克是個好孩子,他理應看到他父親能夠風光大葬。」羅莎媽媽搖晃著手指,就好像手裡還抓著她的木勺一樣,「你欠我的,吉米·馬爾多納多。」

他無奈地假裝舉手投降,「羅莎,拜託了,但丁離世之前已經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錢也都付了。」

羅莎看著他,喃喃自語道:「他究竟是從哪弄來的錢?」她百思不得其解,但羅莎並不是個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人。她繼續往前走向公墓那裡,然而不管去哪裡,情況都大同小異。但丁已經付了公墓的錢、守夜的錢、花束的錢,甚至連神父的錢都付了。

羅莎從教堂往回走,走進後門時還不解的搖著頭,她徑直走向尼克:「一切都辦好了。」

「我不知道您是怎麼做到的,媽媽,但是你知道我感激不盡。」

她抓起咖啡壺:「我什麼都沒做。你父親去世前把所有東西都料理好了。」她搖著頭,「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尼克。但是錢都已經付清了,你不必擔心,他會風光下葬的。」

羅莎媽媽一大早就把我帶到了吉米那兒。我本來準備能拖多久就拖多久的,但是她卻很堅持。托尼和捕蟲王陪著我一起。西裝俠,愛爾蘭佬和欽斯基隨時會過來。我很寬慰他們坐在離我很近的地方。我要和羅莎媽媽還有托尼坐在一起,其他人就坐在我後面那一排。羅莎媽媽說這沒有關係,因為他們待會兒會做抬棺人,我沒有別的家人,所以我拜託他們幫忙了。托尼的哥哥卡洛是第六個抬棺人。

吉米·馬爾多納多把守夜安排在聯合大街。這本來是兩排房子,被他改造成了殯儀館。這座建築坐落在街區的正中間,就在有屋頂的過道的起點,這樣人們可以經由過道到達屋子的後面。爬上五級台階就能到達一個小小的磚砌的門廊,在走進一扇門就到了等候區。人們在這裡登記、集合,然後一起向逝者致敬。

捕蟲王、托尼和我就在屋子的後面,遠離棺材。我盯著走廊,看見有幾個人已經在等候室自覺地排成了一列。我看到羅莎媽媽來回踱步,手裡拿著串珠祈禱。

「怎麼回事?」我問托尼。

「這是守靈,鼠仔,你知道她不管參加誰的守喪都會心情沮喪,但這是你老爸的守靈儀式。」他拉著我的袖子,「你準備好所有的東西了嗎?你知道的,媽媽很迷信這些。」

我檢查了下夾克衫里的口袋:「都齊了。」

過了一小會兒,人更多了。羅莎媽媽走下走廊,找到了我。她像趕蟲子一樣把捕蟲王和托尼趕走了。

「來吧,坐到你的位子上去。」她拍了拍我的背,「準備好了嗎?」

我點頭:「應該可以了,媽媽。」

她捏了捏我的手:「如果你需要的話,我會站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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