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靈頓——十九年前
那天我們一早會合,大家都到場了。托尼、弗蘭基、愛爾蘭佬、波林還有我。托尼把波林納入了我們的團體,因為我們缺少人手。我當然不至於直接說波林是個蠢貨,但他就像個傀儡一樣對托尼唯命是從。
我讓大家集中注意,然後開始說我的計畫:「我們按老規矩來辦。列出所有可能的結果然後下注。」
托尼開口道:「這附近的人只要能下注,押什麼都願意。」
捕蟲王點著一根煙,又掏出一根遞給愛爾蘭佬,「沒錯,鞋佬和帕齊甚至願意花二十塊賭一次下一個從販賣機里出來的口香糖球是什麼顏色。」
「誰來參加抓蟑螂比賽?」愛爾蘭佬問。
「當然是捕蟲王——還能是誰?」我說。
五分鐘後,捕蟲王帶著一個玻璃瓶走向狄納多家的地下室。我們指望他抓上十一隻左右,十隻用來參賽再多搭一隻。但二十分鐘不到,他就帶回了滿滿一瓶活蹦亂跳的蟑螂。
「十二隻」,他開口道,「為西裝俠多抓了一隻。」
我們笑得人仰馬翻。西裝俠不喜歡十一這個數字。他們家有十一個小孩,而他家又住在街上第十一棟房子裡面,門牌號是1111號。
「太多該死的十一了」,西裝俠的爸爸總是把這句話掛在嘴邊,於是他也就記在心上了。如果在學校排隊時他在第十一位的話,他肯定會把前面那個傢伙拽到後面去,自己站到第十位上去。他甚至不願踢足球,因為每隊有十一個人。西裝俠對十一這個數字避之唯恐不及,就像鞋佬堅決避免遇到十三這個數字一樣。
我們好一場大笑,然後又重新開始忙活。托尼的任務是在小紙片上寫數字,然後波林用膠水粘到每隻蟑螂的背上。捕蟲王在水泥地上畫了個小圈,大概咖啡罐口大小,又在外面畫了一個直徑大約八英尺的大圓,確保大圓上的任意一點到小圈邊緣的距離都有四英尺遠。這樣做沒有什麼科學依據,我們是受德國小孩水泥板遊戲的啟發。道理很簡單,西裝俠會把蟑螂放在咖啡罐裡面,然後倒過來放在小圓圈裡,把蟲子放出來,它們自然會朝各個方向亂蹦。第一隻蹦出外圈的蟑螂獲勝。
「我們怎麼算勝率?」西裝俠迷茫地問到。
西裝俠從來沒什麼數學頭腦,一遇到概率問題就大腦短路。
托尼出主意:「我們可以問問道格斯。」
我一口否決:「他肯定也要賭的。要是他想藉機賺錢怎麼辦,沒法相信他。」
「那我們能相信誰呢?」托尼頭疼。
「托馬斯修女。」捕蟲王說道,自我感覺良好地認為這是個好主意。
我一巴掌拍在他頭上:「你居然想要托馬斯修女為我們賭蟲算勝率,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鬼東西?」
「她不是總對我們說要活學活用么?」
托尼滿臉都是笑意:「他說的沒錯,尼克。再沒什麼比這個更活學活用的了。」
「你去問。我這個月已經討夠打了。」
托尼和捕蟲王勇敢地冒著激怒托馬斯修女的危險去問了,結果發現她不僅願意幫忙,而且事實上她在算賭蟲概率這件事上當真是一把好手,她會根據每隻蟲的表現來計算勝率。這讓我們好奇修女們真正的生活究竟是怎麼樣的,對托馬斯修女更是尤為好奇。
「我們什麼時候辦賽蟲大賽?」愛爾蘭佬問道。
我們把日子定在了周六,然後在附近大街小巷的電線杆上張貼了通知。賽蟲那天,直到中午十二點,後院里不包括我們在內,只來了四個人。我們真是沮喪透了。但是一點差五分時,我們有了三十多個將近四十個客人,他們還都付錢參加了。我拍了拍愛爾蘭佬的大腿:「這下可算大場面了。」
一點整,西裝俠吹響口哨,那又高又響亮的聲音宣示著第一次賽跑的開始。人群聚集在一起。大約有五十個人擠在施密特家的後院里。捕蟲王站在水泥墩子上,宣布這次賽蟲的賭注已經下定。接著西裝俠抓起咖啡罐放到小圈上,他拍了拍罐底,確保每隻蟑螂都在水泥地面上了,然後抽掉下面蓋著的東西,掀起了罐子。
蟑螂四散逃開,弗蘭基的妹妹們驚聲尖叫。除了狄納多之外所有的孩子都往後退了一小步。老手們的叫聲淹沒了其他人的聲音。
「加油,二號!」施密特先生嚷道,他賭的蟑螂跑在前頭,但是最後一分鐘的時候那隻蟑螂調了個頭,跑到其他方向去了。他大笑著,一把撕了自己的票,「這就是為什麼我從不去賽馬場。」
下一秒,五號蟑螂就跑出了線,七號緊跟其後,我拍了拍托尼的肩膀,緊張的要命:「接下來怎麼辦?」
「有兩個人押了五十美分在五號上。」他看了下記錄本,然後繼續說,「有不少人押了十號,但損失不大。」
第二場比賽,我們降了五號和七號的賠率,升了二號和九號的賠率。然後我們在心裡祈禱著開始了第二場比賽。結果和第一場大同小異,以五號第一,十號第二,二號第三收場。九號依然是最後一個。
第三場比賽開場前幾分鐘的時候麥克德莫先生和其他幾個消防隊員來了。他能來就夠讓人吃驚的了,可當他掏出五美元押在九號蟑螂上時,所有人都震驚了。我們想可能因為他有九個小孩所以他才押九號吧。托尼碰了一下我和捕蟲王:「九號是只廢物,根本沒希望贏的。」
直到巷口傳來車門狠狠關上的聲音,我們還在開懷大笑。
「臉兒哥」米奇從一輛凱迪拉克上走下來,身後跟著那群跟班兒,大搖大擺地走進巷子,彷彿他是這裡的主人一般,他的手裡早就拿起了梳子,梳理他那頭亂髮。跟著他的是「鞋佬」波林、「塞衣俠」湯米、「口袋怪」,還有帕斯丁·莫里斯科。至於帕斯丁是怎麼和那四個人一起塞進那輛車裡面的,鬼才知道。大門被擠開,臉兒哥走了進來,還在不停地梳著自己的頭髮。走到賠率板面前時,他一邊盯著數字,一邊撓著自己的臉,假裝自己捻著一根鬍子。
「五號連著贏了兩次,是吧?」
「兩次都是,」托尼說,「所以賠率降了。」
「賠率不準變。」臉兒哥從口袋裡掏出一團紙幣,抽出兩張百元大鈔,拍到桌子上,「押兩百美元在五號。」
托尼幾乎崩潰。就算五號的賠率是一比一,我們也付不起。托尼猶豫了,抬起頭來望著我。
我聳了聳肩。爸爸站在兩棟房子外的籬笆邊,靜靜地看著。我希望他能給我支持,然而他轉了個身,走回了屋裡。我的心沉了下去,我並不是在指責他。除了道格斯外,誰願意和米奇對著干呢?然而,我還是感覺到有些羞恥,他甚至沒有來看比賽。我轉身望向托尼。
「該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臉兒哥拿起鈔票在托尼面前揮了揮:「搞什麼鬼,小東西?賭還是不賭?」
「這兒沒人賭這麼大的,米奇。」
「你們開攤子賽蟲又賭不起,那還比個什麼勁兒?」
「少賭一點怎麼樣,米奇?我們有九十六美金的備用金。」托尼站了起來和他面對著面,「我們可以付得起九十五美金。好嘛,我們畢竟還小。」
「臉兒哥」米奇的臉上永遠帶著微笑,然而今天他看上去是那麼刻薄。街坊里風傳他和道格斯賭錢連輸了好幾個晚上。也許他今天想來翻點兒本。不管怎麼樣,他一點兒情面都不準備留給我們。他俯下身子靠近托尼,用手彈了彈手裡的鈔票,嶄新的百元大鈔發出清脆的聲音,然後他把托尼逼回自己的座位:「要麼你讓我下注,要麼收攤別幹了。」
門又開了,爸爸手裡拿著一個雪茄盒走了進來。他走近桌子時,把盒子遞給了我。
「賭吧。」他說。
我打開盒子的蓋子,裡面裝滿了錢。
「他媽的,多少錢?」西裝俠問道,興奮地咒罵起來。
這堆鈔票里有一美元的,也有五美元和十美元的,我抽出一團遞給托尼。
「數數吧。」說完我開始數餘下的那些。
托尼先數完:「我這兒有兩百七十八美元。」
西裝俠和捕蟲王盯著我,等著我的結果,我數完了最後幾張鈔票,抬起眼帘:「兩百四十九美元。」說完托尼幾乎是立刻就把總數算了出來。
「五百二十七美元。」他轉頭看向臉兒哥,拿過他手裡的兩張百元大鈔放進了盒子里。
「兩百美元押在五號上。」托尼說完在本子上記了下來。
我盯著爸爸,心中的驕傲之情溢於言表。我不知道他從哪裡弄來的錢,但這是除了那天在警局以外,我最為他而感到自豪的一次。
臉兒哥把錢抽了回去,「我決定還是不賭了。」
他轉身就走,剛好撞到爸爸身上,爸爸直挺挺的站在那裡,就像一堵石牆。他那出了名的銳利的眼睛盯著「臉兒哥」米奇,「落子無悔,這是場賭局。」
我的驕傲霎時間變成了恐懼。臉兒哥會殺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