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明頓——十九年前
我們十三歲了,道格斯雇我們在煙店裡為一個大賭局忙活。我穿上了我的黑褲子、套上黑襪子、踩上黑色的尖頭鞋。我從衣櫃里抓了件淺綠色的襯衫,然後扎在褲子里,勒緊腰帶,直到感覺內臟都要爆炸了。自從見了安琪後,我越發喜歡穿綠色了。他們幾個傢伙因此對我大加嘲諷,但我堅持自己的選擇。雖然全無必要,但我照了好幾次鏡子,梳了三次頭,然後跑下樓。
「你要去哪,尼克?」老爸正坐在椅子上看書。
「道格斯在辦一個賭局,想讓我們過去幫忙。」
「都有誰?」
「我們所有人。我、托尼、弗蘭基,還有波林·佩拉諾。」
「誰?」
「你認識波林,我們叫他西裝俠。」
老爸的眼睛從頭至尾都沒有離開書,「你們幾個要待在一起,記得要有禮貌,這對你有好處。」
去托尼家的路上,爬山崗爬到一半時,「西裝俠」叫住了我。波林的父母都很貧窮,家裡窮到他只有一件白襯衫搭著校服一起穿。不管你什麼時候去波林家裡,他母親要麼在洗衣服要麼在熨衣服。她有五個兒子,六個女兒,每天晚上都要洗他們的校服。她家或許是窮了點,但佩拉諾太太絕不願意讓孩子們穿著臟衣服去學校。波林發誓長大後一定要讓衣櫃里滿是西裝。這就是我們為什麼叫他「西裝俠」。
「嘿,尼克,過來瞧瞧。」
我看著他,吹著口哨。
「西裝俠」穿了件新襯衫,「從哪偷來的?」
「我哥漲工錢了,給我們哥仨買了件新襯衫。」
我用手摸了摸布料,輕吹了個口哨,「是好貨。」
他甩開了我的手,「我們去找托尼。」
我們拽上托尼後,走向拐角處找弗蘭基。
「怎麼啦弗蘭基?怎麼這麼憂鬱?」
「還是那些破事兒。爸媽太混蛋了。」
「至少你父母雙全啊。」
弗蘭基悲傷地望著我,我永遠記得他難過的臉,「有時候父母雙全也沒什麼好的。」
「嘿哥幾個,別想難過的事兒啦,我們還有個賭局要忙活。」托尼邊走邊劃火柴,可惜沒有劃著。
「那可是個大賭局。」
「有好多小費」,西裝俠插嘴說,「很多很多小費。」
我嘲笑他,「要是你運氣好遇見贏家還可以,要是遇到輸家,他們還要從你這借錢。」
「你不過是不服氣罷了,因為你總是遇見輸家」,弗蘭基說。
其他人哈哈大笑,我只得同意,「在這方面,我就沒交過好運。」
「都有誰在玩?」弗蘭基問道。他的心情似乎好了些。
「所有人,響指查理、臉兒哥米奇、巨鯨、寶石吉米、鞋佬波林。可能還有別人。」
「誰會不參加呢?」西裝俠反問。
我們加快了步伐朝煙店走去,狗鼻子尼克正在那替帕齊站班。他先查看了一下街道,確保沒人看見後才讓我們進到密室里去。我們一進去就聽到「巨鯨」帕齊·莫雷斯科的笑聲在房間里回蕩。如果你以笑聲來判斷一個人幸福與否,帕齊會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托尼曾說如果你要找帕齊,那就循著笑聲,他就在笑聲源頭那裡,而他那肥大的手掌肯定在吧台或桌子或別的什麼東西上拍的咚咚作響。
「弗蘭基,快滾過來」,帕齊坐在酒吧里,厚實的手掌握著杯酒,凳子看起來太過脆弱根本支撐不住他。
弗蘭基跑過去,渴望晚上的活動早點開始。給人倒酒能賺不少小費,但這通常不是個好兆頭。喝酒的傢伙通常會是輸家,而大額小費也來自這裡。
很快,所有人都現身了,道格斯指派了玩家。托尼和鞋佬波林、響指查理在一起,於是興奮至極。響指幾乎總是贏家,給小費也最慷慨。人們總認為他有響指這個名字一定是因為他的指關節很大,而事實恰恰相反。查理埋怨這是因為修女們老用尺子打他,儘管這說不通,他還是得了這個諢名。鞋佬波林的故事大不一樣——他喜歡鞋子。還是個小孩子時,他就把錢全花在鞋子上了。他的褲子破破爛爛,襯衫領子都磨破了,鞋子卻是嶄新的。鞋佬波林常玩成平局,如果他大贏一筆,托尼可就賺大了。
西裝俠服侍塞衣俠湯米和帕齊。弗蘭基被分到狗鼻子和口袋怪那一組。我最後和臉兒哥與道格斯一起。我本來希望能服侍寶石吉米,但他卻沒來。和以前一樣,我對這次分派不甚樂意。如果能拿到牌臉兒哥會發揮的不錯,但道格斯太保守了。唯一能讓他贏一大筆的情況就是其他人喝醉了或者失控了。
在我們開始前,道格斯拿出一個帶蓋子的咖啡罐。
「我剛剛在密室里抓了八隻該死的蟑螂」,他說,「我把這些混蛋全放了,誰把這些臭蟲弄死的最多,誰就能贏十美元」。道格斯跪在地板上,把罐子翻了個底朝天,然後打開蓋子。八隻蟑螂一挨地板就飛也似的四散跑開。
弗蘭基雙眼一亮,「那十美元是我的了。」
托尼和西裝俠笑得直不起腰來,這份工作簡直就是為弗蘭基量身定做的。
多諾萬一家很不幸地和迪納多家成了鄰居,後者家簡直就是各種蟲子的王國,蟑螂、水蟲、蒼蠅還有其它害蟲應有盡有。要是這些蟲子尊重兩家的邊界線倒也罷了,但這些德國蟑螂必然是繼承了它們祖先的名頭並且發揚光大,因為它們總喜歡佔領新的地盤。不管多諾萬先生往地下室牆上抹了多少混凝土密封膠和水泥,這些蟲子總能穿破障礙。在燥熱的夏夜,家家戶戶打開窗戶時總能聽到多諾萬家女孩們的尖叫聲在街區里回蕩,那一定是只蟑螂爬過了地板,或者老天啊,從床上爬過去了。
弗蘭基很不受他父親待見,唯一得以表現的機會就是弄死蟲子,所以他對此相當拿手。應該是這樣,他總能想在蟑螂前面,它還沒動的時候,就知道它要往哪跑。他一腳踩死一隻蟑螂,同時再抓一隻蒼蠅。道格斯不知道這些,但他加入了一場勝負已定的比賽。
弗蘭基開始行動了,腳踩拳砸,甚至還拿起掃把弄死這些蟑螂。幾秒鐘內,弗蘭基就幹掉了所有的蟑螂,其他人都沒來得及弄死一隻。
臉兒哥米奇捧腹大笑,幾乎嗆住,「這是怎麼回事?你們瞧見沒?弗蘭基弄死了所有的蟑螂,跟端著個機關槍一樣」
「弗蘭基,真該死。」道格斯說著從錢夾子里捏出兩張五美元的票子。
「先生們,過來拜見一下捕蟲王多諾萬。」
道格斯正祝賀弗蘭基的精彩演出,這時臉兒哥米奇從他那一堆錢里抽出一張五美元扔給了弗蘭基,「拿去吧,捕蟲王,活兒乾的漂亮。」人人都大笑不止,但這次的笑聲卻帶著一絲尊敬。殺戮就是殺戮,死的是蟑螂還是人並沒有關係。而殺戮是有竅門的,這些人對此深感崇敬。
弗蘭基終於有了一個綽號。之前我們給他強安過幾個綽號,但都沒有叫響。綽號不是這麼取的,你不能強安,要順其自然。
「你得贏一個綽號」,鞋佬波林總是這樣說。
道格斯檢查了一下確保門已鎖緊,然後坐到他往常的位置上,背靠著牆,這樣他就能看清正門入口。
「你們聽說莫尼汗挨揍了嗎?」
我往響指身前的桌子上倒了杯酒,「活該,他老是欺負我。」
「我猜這會讓他接受教訓,以後改欺負小尼克」,道格斯說。大家哈哈大笑,好像他們明白這個笑話,而我們卻聽不懂。
我看看托尼和弗蘭基,但是他們都聳聳肩。我想他們也不知道。
賭局在八點鐘拉開了序幕。沒多久他們就玩的入迷。十點鐘時,響指已經贏了一千塊。他扔給托尼十美元和一根皮帶,「把噓噓帶出去溜溜,保證它把尿都撒完了。」
托尼把十美元塞在口袋裡,「噓噓是什麼狗屁名字?」
「注意你說話的口氣,小兔崽子。」
「你想叫它到哪跑跑?」
響指嘟囔著,「這樣才像樣,把它帶到公園去,耐心點,這狗看見什麼就往上尿。」
「老天啊,響指,我可不想耗一整晚。」
響指把牌撂在桌子上,轉過頭盯著托尼,「我給了你十美元,你個狗屎。要是我讓你把這條破狗帶到費城去,給它整一塊牛排,你也得照辦。」
托尼朝門外走去,在空中招了一下手,「好,好,媽的。」
「注意你的臭嘴,我給你說過了」,響指扭向道格斯,「我不想要那個孩子了,下回派給我鼠仔或者捕蟲王」,他搖著頭拿起牌,咕噥個不停,「真受不了小孩子忘恩負義。」
鞋佬在煙灰缸里把雪茄捻滅,「希望他別遇上欽斯基家的狗,那條混蛋狗下流的很,跑起來不停。」
「應該搞個比賽,」臉兒哥說道,然後環視房間,「你們要知道,這不是個壞主意。我們應該把街坊鄰居家裡所有的狗都弄到一塊,搞個比賽,往它們身上押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