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昨日重現

盧·馬澤蒂警官將車泊在路緣,從車裡走出來,皺巴巴的牛津鞋將雪泥濺到捲起的褲腳上,褲腳已經有所磨損。他扣上外套,扶正帽子,遮蓋住那塊已禿的頭皮,向那間老舊的磚石房屋走去,房屋雖老舊但保存依然完好。這一帶多是義大利人和愛爾蘭人,不少波蘭人和少數猶太人也雜居其中。盧邊上台階邊對守門的巡警點了點頭。今天他真正感覺到了自己的年老力衰。

「什麼情況?」盧問道。

「鄰居們沒聽到動靜,他們回來的很晚,」巡警搖搖頭,「跟第一個案子情況一樣。」

跟第一個案子情況一樣。想想就讓人心煩,盧檢查完現場發現,果真如巡警所言:男性死者,頭部和心臟各中一槍;死者幾乎骨骼盡碎,沒有發現彈殼。並且他確信犯罪現場小組還會發現混合了不同人的毛髮,血跡,皮膚組織和DNA的證據。法醫凱特·伯恩斯是個皮膚白皙長著雀斑的漂亮女孩,正如她的愛爾蘭名字所示。盧注視著她,「發現什麼了嗎?」

凱特搖搖頭,收起工具放進包里,「我確定我們發現了兇手的DNA,但是與別人的混在了一起。」

「分析所有的DNA。」

「我會分析的,但除非你能獲得更多信息,否則這只是在做無用功。」

弗蘭基·多諾萬警官走進門,他掏出手帕擦去腳上摩里斯基鞋子上的雪泥,手帕上綉著他名字的首字母。他褪下羊絨外套掛在門後的衣帽架上,用那雙遺傳自父親的淡褐色眼睛觀察罪案現場。據說除了眼睛外,他那天生的好運氣也傳自他那位愛爾蘭裔的父親,但除此之外,他再沒什麼像父親的地方了。他的母親是西西里人,他的深膚色,高鼻樑,棕色頭髮和脖子上的胎記都來自母親,他的外祖父發誓說那塊胎記像極了西西里的地圖輪廓。它顏色暗沉,接近黑色,就長在弗蘭基下巴的左下方,他的下巴長得方方正正,彷彿隨時都會裂開似得。但它飽經擊打,卻依然完好。

「我剛才遇見凱特,她說我們什麼也沒發現。」

「嗨,弗蘭基,」盧走過來拍拍他的背,「他們告訴我你要來。有人對你說了具體情況了。」

「謝謝了,盧。」

「我跟你說一下情況,第一個受害人和這個人一樣,死的很慘,兇手讓他們受盡折磨。凱特說在中槍之前他們就已經氣絕了。」

弗蘭基聽盧說完作案細節,在四周走動了一圈。他檢查了一下屍體,觀察了一下地上的凌亂殘局,從穿衣鏡上取下一些東西走進了廚房。

「這是什麼?」他看著柜子上的證據袋問道。

「老鼠屎。」

「可你剛才說沒有線索。」

「我不是把它裝起來了嗎?但這不算線索吧,老鼠屎而已,」馬澤蒂笑道,「你還想要線索嗎?我們在水槽里發現了貓毛,但死者不養貓。卧室里可能還有狗屎,冰箱里他媽的也可能有,誰知道呢?但死者也沒養狗。另外,我們發現了關押在雷克島監獄半數以上罪犯的DNA,」馬澤蒂將手在半空揮動了一下,好像要投降一般,「這也是那些玩意兒,命案已發生三起,我還是毫無線索,這就是原因所在。」

「我想是我們獲得的線索太多了,」弗蘭基說著將放在柜子邊緣的棕色紙袋拿在手裡,「裡面是什麼?」

「死老鼠,在冰箱里發現的,夠變態的吧?這傢伙不會連老鼠都吃吧?」

老鼠屎和死老鼠。

「馬澤蒂,我要你掌握的這些謀殺案的所有線索。所有蛛絲馬跡都要,一張照片都不要放過。」

「我剛說過,我們什麼都沒查出來。」

「給我準備好就是了。」

「你有頭緒了?」

弗蘭基想起一件陳年往事,尼克和托尼曾經闖進比利·弗蘭納根的家,還在他的冰箱里放入一隻老鼠,「也許有了。」

「說出來讓大家聽聽不是更好嗎?」

弗蘭基仔細斟酌自己的回答,有時即使搭檔間也會有所隱瞞,「我會考慮的。」

「你說的什麼鬼話?你跟搭檔就是這麼合作的?要是跟『大塊頭』的合作,肯定比跟你愉快多了。」

弗蘭基打開門,離開之前對盧說,「我想有人在給我傳遞信息。如果我猜的沒錯,你不會想知道內容是什麼的。」

弗蘭基將車駛入停車位,朝公寓走去,住在這所公寓里的兩個孩子亞歷克斯和凱莎正坐在門廊上。他想匆匆上樓,但這兩個孩子總能讓他慢下腳步。亞歷克斯十歲了,跟街頭上的很多男孩子一樣,瘦的皮包骨頭。凱莎十二歲,正經歷女孩們都憎恨的嬰兒肥時期。

「我最喜歡的兩個搗蛋鬼在幹什麼呢?不怕冷嗎?」

亞歷克斯頭都懶得抬,「FD,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這麼怕冷。」

「你應該知道我們為什麼會在這兒。」凱莎說。

弗蘭基坐在他們旁邊,屁股碰到了水泥地,凍得打了個哆嗦。他伸手摸了摸亞歷克斯的頭,「你媽媽今天有伴了?」

亞歷克斯把下巴貼在他的手上,「是的。」

「除此之外,一切都好嗎?」

他聽到這句露出了微笑,「還不錯,你呢,FD?還在抓壞人嗎?」

「還沒有抓到壞人,還在尋找壞人,可把我忙壞了,」弗蘭基盡自己所能讓聲音充滿熱情,「我得離開這個冷地方了,你倆要跟我上來嗎?我會給你們做飯吃。」

「我嘗過你的手藝,」亞歷克斯說。

「好吧,我猜那就只有我跟我的小女朋友兩個人要吃了。」

凱莎整整裙子,牽起弗蘭基的手,走進了公寓里。

亞歷克斯跟了上來,「我沒說不來,你的手藝是差點,但比我自己做的好多了。」

上樓梯的時候弗蘭基一直微笑著,如果他能想到使亞歷克斯沒有了母親還能不進兒童救濟中心的辦法,他會立刻逮捕亞歷克斯的母親,將她扔進監獄。

他們走到第二個樓梯平台時,凱莎的媽媽把頭探了出來,「凱莎,該吃飯了,寶貝。」

「我們和FD一起吃。」

她走到走廊上,雙手掐腰,側著頭,表情很是嚴厲,「丫頭,我得告訴你多少遍,你們不能干擾多諾萬警官工作,天知道,這個城市裡有很多人該進監獄。我們這個公寓就有幾個。」她說話的時候嫌惡地看了弗蘭基一眼。

凱莎想反對,但她的媽媽打斷了她,「別頂嘴,」她走回房間的時候,回頭說,「你想帶走亞歷克斯的話就帶走吧。」

亞歷克斯聳聳鼻子看著弗蘭基說,「FD,我不接受你的邀請了。你聞到燉肉味了嗎?一定比你做的好吃太多了。」

「如果我下來跟你們一道吃,你們可別感到驚訝呀,」弗蘭基說著,走上了通往自己房間的樓梯。晚上可以自由支配了,他感到很欣慰,但兩個孩子不能跟他一道,又讓他覺得遺憾。有的人對狗和貓心懷柔情,弗蘭基則對小孩喜愛無比。他不能對身處困境的孩子熟視無睹,這也許跟他自身混亂的童年有關,也許他只是認為自己能讓事情有所改觀。

走到樓梯頂端時,他不管樓道里的冷風,解開了領帶和襯衣。他擰動鑰匙推開門,迎接他的是一片空曠。空虛的人住空曠的房間。這是羅莎媽媽常說的。他聳聳肩,好像是接受了這個無法避免的事實,走進廚房打開一瓶基安蒂酒,然後洗了個澡。

弗蘭基穿著短褲和T恤走出浴室,倒了一杯酒,坐在書桌前。寫作能讓他打開大腦,轉換思路。他想到了白天的事和犯罪現場。老鼠屎和死老鼠。老鼠具有特別的意義。對其他警官而言,老鼠沒有任何意義,但對弗蘭基而言,它意義深遠。如果有他的老鄰居捲入這件事的話,他能將嫌疑人的數量從百萬縮減到十幾個。而這十幾人中間,又有兩個人嫌疑最大,一個是主管馬特利犯罪家族人員事務的托尼·薩努羅,還有一個是綽號為「鼠仔尼克」的尼可洛·富斯科。

他按了按圓珠筆頂端,從抽屜里拿出一個行線狹窄的筆記本開始動筆。他喜歡凡事依賴電腦,但更喜歡這種落諸筆端紙上的老式寫字方式。筆握在手中的感覺很舒服,他上小學時那些修女都曾說他有一天會成為一名作家。

像你這樣文筆好的人都應該學習寫作。這是瑪麗·托馬斯修女對他說過的話,也許正是她的激勵才讓他在意欲放棄的時候選擇了堅持。弗蘭基抿了一口酒,著墨在紙上,寫道:

故事發生在三十年前的費城。時間太過久遠,距離又十分遙遠,但我對它記憶清晰,你或許會問我怎麼辦到的——這對我來說不是難事。托尼、尼克和我,我們三個是最好的朋友。身為布魯克林警察的弗蘭基·多諾萬是怎樣與幫派頭子托尼·薩努羅和「鼠仔」尼克·富斯科變成至交的呢?

弗蘭基放下筆,身子向後靠到椅子上,他不知道把這個故事講出來究竟是好還是不好。也許這也是他遲遲未開始的原因。人們總說,過去掌握著未來的鑰匙。弗蘭基不知道這話里有多少是對的,但他知道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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