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陽江奔騰在高山峻岭間,浩浩蕩蕩順勢而下,站在高處看去,彷彿纏繞在群山之間的一條絲帶,江面上大大小小的船舶便是絲帶上點綴的一粒粒珍珠。沿江散落著一個個小村落,傍晚時分,夕陽西下,江面上金燦燦一片,江岸上則是青煙裊裊倦鳥歸巢,別有一番風情。前幾年興起了農家樂,於是東陽江岸便熱鬧起來,每到周末節假日,便有成群的城裡人結伴來到東陽江,或者游泳,或者乘遊船,累了就到江邊找一農戶,吃點新鮮的河蝦、河魚。東陽江里的魚肉嫩鮮美刺少,蘇鏡也曾來過多次。7月21日一大早,他帶著猛子和套子又來到東陽江邊,這次卻是大失所望,端上來的魚個頭非常小,只有手掌那麼大,老闆卻說:「這已經是最大的了。」
蘇鏡說道:「不會吧,往年我來吃的時候,最大的魚有小臂這麼長呢!」
老闆姓黃,是個白胖子,留著個光頭,腦門上全是汗珠,脖子上搭著一條白毛巾,已經是濕答答的了,他扯過毛巾往臉上一擦,這才說道:「你要是早一兩個月來,連這麼大的魚你都吃不到。」
猛子說道:「我知道了,今年春天大旱,東陽江都幹了。」
套子也說:「哦,對!全國都旱,鄱陽湖、洞庭湖都見底了,何況我們這東陽江!」
老闆說道:「就是嘛!當時東陽江百分之九十的地方都沒水了,江底全是死魚死蝦死螃蟹,還好後來連下了幾場暴雨,這才緩過來。你們現在吃的魚,也是後來政府放的魚苗,還沒長大呢。這是我天不亮就去偷偷撈的,被抓到了,可要罰死我。」
蘇鏡三人相視一笑,猛子問道:「聽說東陽江上有門生意,比打魚還賺錢,黃老闆,你怎麼不去試試?」
「什麼生意?」
套子說道:「賺死人錢啊。」
一聽這話,黃老闆先是愣怔了一下,說道:「那都是傷天害理的事,咱不幹缺德事。」
「你們村有人幹嗎?」
「沒有,我們村都是老實人。」
「徐虎呢?」
黃老闆愣了一下,說道:「挾屍要價又不關他的事。」
「他擋著別人不讓救人啊。」
「那都是傳聞,誰都沒證據說他參與了挾屍要價。」
「他這人怎麼樣?」
黃老闆嘆了口氣,說道:「他爹媽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他跟著他爹過,他爹又是個酒鬼,根本不管他。本來呢,也就是覺得這孩子挺野的,後來去了縣裡,也不知道怎麼就混成一個什麼巡防隊員,整天穿著身制服在村裡耀武揚威的,再後來就出了挾屍要價那事。」
蘇鏡說道:「聽說那個打撈公司是一個叫陳海的人開的。」
「對,你們怎麼知道的?」黃老闆恍惚地看著三人,接著問道,「你們是什麼人,怎麼對陳芝麻爛穀子的事這麼感興趣?」
猛子說道:「徐虎被人殺了,可能就跟當年的挾屍要價有關。」
「不會吧?這事都過去這麼久了,」黃老闆說道,「不都說他被那個煤礦老闆殺的嗎?」
「沒有證據。」
「你們是警察?」
三人微微點頭,黃老闆尷尬地看著滿桌子的河鮮,說道:「這頓飯我請了。」
蘇鏡擺擺手,說道:「這年頭做什麼都不容易,黃老闆放寬心。你倒是說說看,這徐虎後來怎麼就成了維權代表了?」
黃老闆嘆口氣說道:「當年那個大學生淹死後,事情鬧得很大,他的親戚同學十幾個人抬著屍體到區政府討說法,後來陳海就被拘留了,打撈公司也解散了,徐虎也被開除了。不到一個月的工夫,徐虎他爹也死了,胃癌,別看老頭整天醉醺醺的,可是一點不糊塗,臨死前把徐虎痛罵了一頓,說他傷天害理禍及先人,說他死了也不安生。」
套子插嘴問道:「他們爺倆說的話,你怎麼知道?」
「當時徐虎本家幾個叔叔伯伯都在,這話都是他們傳出來的。」黃老闆說道,「他爹死了之後,這個徐虎還真洗心革面了,跑去煤礦挖煤想好好過日子,誰知道染上了塵肺。後來,他就帶著工人一起維權,漸漸就成了維權代表。」
蘇鏡問道:「大學生被淹死後,陳海挾屍要價,你還記得船上有幾個人嗎?」
蘇鏡問出這個問題是因為他想起了攝影記者張軼拍攝的那張獲獎圖片《挾屍要價》,講的是湖北荊州的事,圖片上有三個人,船頭兩個人人手一根繩子,繩子上系著見義勇為大學生的遺體,遺體泡在水裡,船尾還有一人在划船。他想,當年陳海挾屍要價時,船上肯定也不止他一個人。而且,挾屍要價的時間跟石運來被撞是同一天,都是6月22日,當時車上加上石運來共有四個人,這四個人是否就是參與了挾屍要價的四人呢?
只聽黃老闆說道:「船上應該還有兩個人,一個是划船的,一個跟陳海一起牽著大學生屍體。」
套子說道:「這跟荊州的挾屍要價一樣嘛,船上也是三個人。」
猛子說道:「船上三個人,加上岸上的徐虎,會不會就是那輛車裡的四個人呢?也許他們分贓不均,也許石運來突然良心發現,所以他們鬧崩了,於是便殺人滅口。」
黃老闆看著套子說道:「這事跟荊州那事還不一樣,荊州那事的新聞我看過,船上的三個人都是當地漁民,真正的幕後黑手陳波卻是在岸上;但順寧這事,主謀就是陳海,沒有別人,雖然號稱是一家打撈公司,實際上他一條船都沒有,要用船的時候就臨時雇一條。」
蘇鏡問道:「誰會把船雇給他,船主不會自己打撈屍體嗎?」
「一般的人不能亂撈的,沒有打撈許可證。」黃老闆說道,「只有陳海有證,別人都沒證。一般來說,撈到人,他給船主五百塊,撈不到就給兩百塊。」
套子問道:「那天那個船主也是臨時雇的?」
「是。」
套子說道:「三缺一啊,車上四個人湊不齊了。」
蘇鏡也滿腹疑竇,還有一個人會是誰呢?他又問道:「跟陳海一起拉著屍體的人是誰?」
「我只知道他姓馬,」黃老闆說道,「他不是附近村子的人,好像突然就到了東陽江邊似的,他開始的時候迷迷糊糊的,就跟掉了魂似的,後來才知道他姓馬。過了些日子,他就跟著陳海乾了。」
蘇鏡問道:「那個姓馬的是哪年來的?」
「哎喲,那時間長嘍,」黃老闆說道,「十一二年前吧……反正出事之前,他已經幹了很多年了。」
「這人後來去哪兒了?」
「這東陽江上,挾屍要價的事其實經常有,但是陳海卻激起了公憤,因為他們打撈的大學生是見義勇為犧牲的呀!那時候,岸上聚集的人越來越多,他都不敢靠岸了,於是打發老馬游到岸邊去拿錢,拿到錢才把屍體拖到岸上。誰知道老馬還沒上岸,圍觀的群眾就開始揍他,很多人拿著磚頭瓦礫朝他扔,有的人喊:『打死他打死他,這個沒良心的老東西,見死不救的畜生。』當時我也在岸邊,我眼看著一個磚頭砸到他腦袋上了,把他都打傻了,他只好遊了回去。那個陳海一看,掉轉船頭就走,岸上的學生著急了,喊他,說:『船老大,別走,我們給錢,我們給錢。』」
猛子問道:「他要多少錢?」
「九千。」
「然後呢?」蘇鏡問道。
「陳海學乖了,不敢上岸了,就要學生們租條船送錢過去,學生們沒辦法,只好租了條船把錢送過去了,陳海這才把屍體交給了學生。」
蘇鏡問道:「你們村是不是有個叫白石冰的?」
「白石冰?」黃老闆皺著眉頭想了半天,搖搖頭說道,「沒有。」
「沒有?他的資料上寫的就是你們村呀!」
蘇鏡來之前特地到順寧電視台查了白石冰的檔案,檔案從初中到參加工作,各種資料一應俱全,要說白石冰連檔案都改了,蘇鏡打死也不信。
黃老闆繼續問道:「他多大歲數?」
「二十齣頭吧,大學剛畢業。」
「哦,我知道了,」黃老闆說道,「你說的是狗蛋吧?這些孩子都長大了,說小名我還知道,說大名我還真想不起來呢。他是這幾年我們村考出去的唯一一個大學生,聽說在市裡當記者,好多年都沒回來過了。」
「他父母呢?」
「他從小是孤兒,跟他爺爺一起過,他考上大學那年,他爺爺也過世了,他就再也沒回來。」
「他的學費誰繳的?」
「嘿!老傢伙有錢,你看那邊那片魚塘,」黃老闆指著遠方比畫著說道,「一直到那邊,當年都是他爺爺承包的,老傢伙兩腿一蹬,萬貫家財就全落到狗蛋手裡了。」
套子笑道:「白石冰看上去沒什麼錢啊。」
猛子說道:「花光了唄。」
蘇鏡說道:「有可能做好事了吧?我聽何旋說,白石冰經常捐錢。」
猛子說道:「把萬貫家財全捐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