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鏡是個閑不住的人,他那點小抑鬱被老婆治好之後,便顧不上夜已經深了,立即趕到丁庄村。
白石冰的住處是何旋告訴他的,有一次,何旋和白石冰到丁庄採訪城中村髒亂差問題,順便到白石冰的蝸居轉了一圈。當聽說白石冰住在丁庄村時,蘇鏡有點吃驚,因為徐虎就是在那裡遇害的。
蘇鏡找到白石冰的時候,他正在上網,剛剛轉發了一條微博,當時他並不知道,這條短短的微博,將把他推向絕路。
這條微博是順寧市第二人民醫院神經外科的護士陳麗娃發表的。七年前,神經外科收治了一名車禍傷者,他身上沒帶錢包,也沒帶手機,由於腦部受傷,他忘記了自己的名字。七年來,他一直住在醫院裡,由護士護工輪流照顧,護士們都管他叫「無名氏」。
如果沒有網路,也許他將一直「無名」下去。
一切,因為微博而改變。
護士陳麗娃是個善良的人,每次看到無名氏渴望的眼神,喃喃地叫著媽媽,她就很心酸,她想,無名氏的媽媽應該也是肝腸寸斷的吧?她本來無計可施,只能好好照顧他,不過最近玩起了微博,她看到微博上很多尋人的消息,心想也許可以通過微博找到無名氏的家人,於是她用手機拍攝了無名氏的照片,然後配了一段文字發了微博。她沒想到,這條微博被迅速轉發,短短一個小時就轉了上千條。
白石冰是第3471個轉發者,當他看到陳麗娃的那條微博時,眼眶不禁濕潤了。
《媽媽,你在哪裡?》七年前,他橫穿馬路被車撞了,身上沒有手機身份證,被撞後又失去了記憶,不知道自己叫什麼家在哪兒,清醒時,口中只是喃喃地叫著「媽媽媽媽……」請大家多多轉發,也許我們會找到認識他的人。他住在順寧市第二人民醫院神經外科。若有消息,也可以在我的微博或者博客上留言。
白石冰說:都轉一下吧,我們期待奇蹟的出現。
剛轉發完畢,房門被敲響了,他坐在床上一動不動。不但他不動,屋裡其他人也都沒動。
出租屋三室一廳,每個房間都有租客,廳里也擺了三張床,住著三個人。當門敲響時,三個人都裝作沒聽見,反正不是找自己的。
門外那人很執著,繼續咚咚咚地敲,終於有個人沉不住氣了,吼了一嗓子:「找誰?」
「白石冰。」
白石冰有點納悶,沒幾個人知道他住在這兒,誰會來找他呢?何況已經這麼晚了。他狐疑地開了門,然後便看到了一張滿頭大汗的臉,那張臉上帶著笑意:「白記者怎麼住在這裡啊?」
白石冰見到蘇鏡更是驚訝,問道:「蘇警官,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
「我當然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啦!」
白石冰看看屋裡兩人,說道:「我這裡不方便,咱們到樓下去。」
丁庄是一個神奇的地方,從外面看,燈火輝煌流光溢彩,幾家高檔酒樓、夜總會鱗次櫛比地排列在街道兩側,裝點出一片浮華爛漫。往裡走,燈光漸暗污水漸多垃圾滿地,或粉或紫的洗髮店招牌充滿想像力地發出柔和的光。招牌附近是一個個黑咕隆咚的門洞,走進門洞,能聞到餿臭味、尿臊味,如果沒有心理準備,會被頂一跟頭。
蘇鏡就被頂了一下,當時他的腦門嗡的一聲,立即喘不過氣來差點窒息。他屏住呼吸企圖躲過這股味道,可是爬了一層樓之後,還是這股味,他只好投降了。見到白石冰時,他已經能夠忍受這股味道了,但是他不明白白石冰怎麼會住這麼破爛的地方。
「白記者,你怎麼住這兒啊?」
「房租便宜唄。」
「你也太節儉了吧?」
「蘇警官,你是對我們電視台缺乏了解啊,我們那裡等級制度森嚴,各種編製都有,什麼事業編、企業編、職員、僱員、合同工……像我這樣的就是合同工,只能領最低的工資,一個月不到兩千塊錢。」
蘇鏡知道何旋一個月有七八千,他覺得是老婆搶了白石冰的錢,便不好意思了。白石冰嘆了口氣,說道:「同工同酬何其難啊。」
「慢慢干吧,都不容易。」這話說得不咸不淡,純粹是沒話找話。
白石冰卻是爽朗一笑:「艱苦點就艱苦點兒吧,反正年輕嘛。」
兩人在樓下大排檔找了個空位坐下,蘇鏡點了幾樣小菜,要了兩瓶啤酒,白石冰一直沒說話,直到服務生離開,這才問道:「蘇警官不會是專程來請我吃夜宵的吧?」
蘇鏡嘿嘿一笑:「我就是專門來請你,也說得過去啊。再說了,白記者這麼聰明,難道真的不知道我為什麼找你?」
白石冰抿了一口啤酒說道:「不知道。」
「白記者太不實在了,來……」蘇鏡舉起酒杯跟白石冰碰了一下,灌了一大口,抿了抿嘴唇,然後說道:「我們查了你的銀行賬戶,15號,你從櫃員機取了一萬塊錢。」
「然後呢,那又怎樣?」
「徐虎身上有九千八百塊錢,他的錢就是你從櫃員機取出來的吧?」
「哈哈,蘇警官,你在開玩笑吧?」
「我們比對了鈔票上的號碼!」蘇鏡直勾勾地盯著白石冰。
白石冰卻不為所動:「蘇警官,你這是詐供啊!櫃員機里的鈔票,銀行還能知道號碼?我取錢的那台櫃員機還能存錢,難道每一筆存進去的鈔票,銀行也能知道號碼?」
蘇鏡哈哈一笑,說道:「高!來,幹了!」
兩人一仰頭,幹了杯中酒,蘇鏡給兩人斟上,啤酒沫在酒杯里歡快地跳躍,蘇鏡臉上的笑容也在歡快地跳躍,他笑眯眯地看著白石冰,說道:「我們去銀行問了,那天在櫃員機里放的全是新鈔,是連號的。後來的確有人往櫃員機里存錢了,所以你取錢的時候,取的並不都是舊錢。」
白石冰舉起杯,咕咚咕咚地喝了起來,只聽蘇鏡繼續說道:「徐虎身上的錢有十二張是新的,而且就是你取出來的。」
白石冰放下杯,沉默半晌,然後笑了,說道:「好吧,我承認我給徐虎錢了。」
「你為什麼給他錢?」
「首先聲明,那些錢不都是我給他的,我只給了他一千五百塊錢,」白石冰說道,「之所以給他錢,就是覺得他挺可憐的。」
「一百三十一名塵肺工人,八名維權代表,你為什麼只給他錢?」
「可能是覺得他也挺年輕的吧,卻得了矽肺而起,所以特別同情他。」
蘇鏡微微地笑了:「你把錢直接給他的還是用信封裝著的?」
「直接給他的。」
「幾點給的?」
「將近九點吧。我先給他打了電話約他出來。你也知道,我家離他住的招待所很近,打了電話之後我就跟他見面了,然後把錢給他了。」
「為什麼不到招待所直接把錢給他?」
「招待所那麼多人,我沒那麼多錢啊。」
蘇鏡嘿嘿地笑了:「你這個解釋很難讓人信服。」
「信不信由你啦!」白石冰啜了一口啤酒不再言語。
蘇鏡追問道:「你跟徐虎在哪兒見面的?」
「在一個診所門口,離他遇害的地點最多一百米吧。」
「給他錢之後,你就走了?」
「不走還要幹什麼?」
「你準備給徐虎一千五百塊錢,為什麼卻取了一萬?」
白石冰大笑道:「蘇警官,取錢當然是花啦。」
「花完了嗎?」
「蘇警官,你放心,待會兒我買單。」
蘇鏡呵呵笑了,但是卻不依不饒:「我想看看你的錢包。」
白石冰將錢包掏出來,丟到蘇鏡面前,說道:「都在裡面了,大概還有不到八千塊錢吧。」
蘇鏡大概看了一下,厚厚的一沓鈔票,然後遞還給白石冰:「看來是我多疑了。」
「蘇警官的名言我們早就聽說了,不放過任何一個疑點任何一條線索嘛!」
蘇鏡訕訕地笑道:「這個何旋!這哪兒算什麼名言?這是對每個警察的基本要求嘛!」說著話,他掏出了印泥,說道:「我們真的不能放過任何一個疑點,所以請你留個指紋吧。」
白石冰無奈地搖了搖頭,留下了十個指頭的指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