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們的肺完蛋了 2、別想在我們的地盤上撒野

白石冰和姚笛採訪結束回到台里,果然得到片子被斃的消息,白石冰不甘心,跟余榭吵了起來:「余製片,我們到底是誰的喉舌?我們是黨和人民的喉舌,而不是黑心煤老闆的喉舌。」

余榭樂呵呵地笑:「小白啊,雷天橫剛剛為我市投資了四億元興建文廟,你這時候曝光他,確實不妥,對順寧市的形象也不好啊。咱們不是說好了嗎,這事只拍不播。」

「我們不曝光,其他媒體也會曝光,這不是掩耳盜鈴嗎?」

姚笛勸慰道:「沒事啦,走啦走啦,你跟余製片說也沒用,跟你大姐學學,要有點心理承受能力,不要怕這種打擊嘛!以後這種事多著呢,就像我之前跟你說的,在這種環境下,只要我們去記錄了,就算是盡到了我們的責任。」

「是啊,我們都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要是沒接到市裡電話,也肯定支持你們把這片子播了,可我有什麼辦法呢?」余榭感嘆道,「以後這種事還會經常發生,《順寧新聞眼》最大的精神財富在於,不管我們受到多少打擊,但是大部分人依舊能保持足夠多的理想主義。小白啊,其實呢,這幾年我們的輿論環境已經是越來越寬鬆了,我們的社會我們的國家畢竟還是在進步的,雖然進步不大,可能感覺不是那麼明顯,但是如果你站到一個比較高的位置,以一種縱深的眼光來觀察,你會發現我們的確在進步。」

這天晚上,幾個塵肺工人坐在招待所的房間里看完了《順寧新聞眼》,徐虎笑呵呵地說道:「看吧,我就知道這孫子不會幫咱們。」

劉暉說道:「徐虎,也不能這麼說。上次還不是順寧台的記者給了你外地記者的電話?」

徐京跟著點頭:「是啊,幸虧找了外地媒體。」

徐力則心存疑惑:「外地媒體能管用嗎,他們就能幫咱們?」

徐虎說道:「放心,肯定行!」

劉暉問道:「對了徐虎,今天你跟那個記者在說什麼呢?」

「啊?哦……」徐虎說道,「咱們當時不是鬧哄哄的嗎?他都拍了,我就跟他商量能不能不要播出這段了。」

「人家乾脆一個畫面不給你播,哈哈。」

徐虎站起來說道:「你們聊,我出去打個電話。」

徐虎走出宿舍,眾人繼續神侃,劉暉說道:「河北圍場縣有個塵肺工人,得到十七萬元賠償,你們知道吧?」

「真的?」

「當然是真的,報紙都報了。」

徐力冷不丁地說道:「十七萬有什麼用?根本不夠治療費。」

徐京說:「能拿到十七萬也好過沒有啊。」

劉暉說:「我要是拿到十七萬塊錢,我病也不治了,反正治不好,我就留給我兒子上大學用了。」

劉雲濤咳嗽了幾聲,然後說道:「老劉啊,不是我說你,就你兒子那成績,還想考大學?」

徐力支招說:「我看你要是得到賠償金,乾脆把你兒子的戶口整到北京去,那裡分數線低,能比我們這邊低100多分呢,以你兒子的成績,要是在北京的話,怎麼的也能進個清華北大。」

眾人一陣笑,徐京說道:「你就吹吧。」

「我說真的,你們怎麼不信呢?」

劉雲濤說道:「你以為北京戶口那麼容易買到啊?你得去開個公司,每年繳稅一百萬元以上,還要連續繳三年,哈哈,你覺得你行嗎?」

劉暉嘆口氣說道:「哎,媽的!下次投胎的時候一定看仔細了,得專奔著北京上海這樣的地方去。」

徐京環顧了一圈,疑惑道:「徐虎這傢伙打個電話打這麼久?」

劉暉說道:「嘿嘿,找姑娘去了吧?」

徐京說道:「就他那樣,年紀輕輕的,已經是半個廢人了,還能找姑娘?」

眾人一起苦澀地笑,笑著笑著劇烈咳嗽起來,此起彼伏,像是一曲大合唱。待咳完了,徐京扶著椅子把手站了起來,說道:「我看看去,這小子在外面幹什麼呢?」

他慢悠悠地走到門口,剛要去拉門把手,突然一聲巨響,房門砰的一聲被撞開了。徐京本來身子骨就弱,這一撞之下,立即摔倒在地鼻血直冒。

七八個大漢闖了進來,每人手持一根木棒,二話不說照著幾個工人劈頭蓋臉一頓猛打。這七個病號哪是對手,一個個躺在地上雙手護頭,只有挨打的份,毫無還手之力。

與此同時,門口還有兩個大漢站崗望風,招待所其他房間的客人聽到聲音探頭出來看看,立即被他們吼進去了:「滾回去,看什麼看?」

幾分鐘後,七個人已經渾身是血癱軟在地,不停地哀嚎。其中一個大漢說道:「你們聽好了,這次我們算是客氣的,如果明天還不走,就要了你們的狗命!也不看看這是哪兒?順寧!知道嗎?別想在我們的地盤上撒野!」然後抽出一沓人民幣揚到地上:「每人兩千塊錢,拿去看病,別嫌少,就這麼多了!」

說完,幾個人揚長而去,劉暉忍痛叫道:「徐虎呢?肯定是他出賣了我們!」

轄區派出所一個胖乎乎的民警趕到了現場,東看看西瞅瞅,像是一個進了菜市場的老大媽,等他看夠了,這才問道:「看清打你們的人長什麼樣了嗎?」

劉暉說道:「看清了,最後威脅我們的那人剃了個平頭,方臉,濃眉,三角眼,左臉上有塊刀疤。」

「他們為什麼打你們?」

「他們肯定是雷天橫派來的。」

「誰是雷天橫?」

「毒龍坡煤礦的老闆。」

「有證據嗎?」

「沒有,不過肯定是他,除了他,別人沒有理由打我們。」

「沒有證據就不要胡亂猜測,造謠污衊是要負法律責任的,你知道嗎?」

「你們可以調查啊。」

「這還用你教我們啊?」胖警察不耐煩地搖搖頭說道,「我看你們還是趕緊回家養病,把病養好了再來。」

「這事不查個水落石出,我們不走。」

「真是拿你們沒辦法,你們願意待著就待著吧。現在兇手跑了,我們就先回去了。下次他們來的時候,你們記得早點報警。」

胖警察就這樣走了,屋裡眾人悲憤地看著胖胖的背影漸漸遠去,不約而同地一齊看向劉暉。徐虎不在,他就是大夥的主心骨了。

劉暉喃喃道:「他們已經串通好了。」

「那我們怎麼辦?」

「我們找媒體,現在只有媒體能幫我們了,」劉暉接著又罵道,「媽的,徐虎這龜孫子死哪兒去了?所有記者的電話只有他有!」

「要不我們到電視台到報社門口靜坐去?」

「順寧媒體根本不管用,外地記者我們又不知道他們住在哪兒。」

眾人唉聲嘆氣,只覺天地之大卻無一人伸出援手。

所謂天無絕人之路,正當他們進退維谷陷入絕望之際,一個胖子走了進來,操著一口濃重的閩南口音問道:「這是怎麼啦?」

劉暉一看到這胖子,兩眼立即放起光來,他雖然不認識這個胖子,但卻知道今天白天他來採訪過。劉暉立即擠出一個艱難的笑容,強撐著身體站了起來,胖子見狀連忙上前攙他起來。

劉暉說道:「剛才一群人闖進來,不由分說就打我們。」

「知道是誰嗎?」

「還能是誰啊?」

胖子朝門口喊道:「小張,還沒拍完啊?趕快進來,採訪啦!」

攝像師小張本來扛著攝像機拍攝被踹壞的房門,聽到呼喚立即奔了進來,看到鼻青臉腫的幾個人,立即忍不住罵了出來:「媽的,畜生,人渣!」他將三腳架支好,攝像機固定住,取景,調焦……

「施製片,好了。」

這位施製片不是別人,正是上海電視台的資深記者施喆,幾年前,順寧市一列火車脫軌衝下高架橋撞毀了一棟居民樓,他來採訪過;後來,順寧市又爆發血鉛事件,他又來採訪,而且還被順寧警方跨省追捕;再後來,一樁十三年前的冤獄隨著一場特大礦難大白於天下,他再次來到順寧。今天,是他第四次到順寧採訪,他跟順寧已經結下了不解之緣。

此時,他手持話筒採訪劉暉等人,他們激動地將剛才發生的暴力事件講述了一遍,又給記者展示他們的傷口……

施喆臨行前給幾個工人留下了兩千塊錢,他知道這點錢只是杯水車薪,但是他覺得必須做點什麼,似乎只有這樣,他的痛苦才會稍微舒緩一些。回到賓館已是午夜,長夜漫漫無心睡眠,忍不住將工人被打的事情連同一幅照片,發到了微博上。

有人說,圍觀就是力量,微博改變中國。雖然已是午夜時分,可是短短一個小時之內,這篇微博就被瘋狂轉發了千次以上,在這千次轉發中,就有兩個鬱悶而失落的人,他們都是記者,都渴望報道塵肺工人維權難的新聞,但他們是本地記者,所以只能裝聾作啞,只能集體失聲,一個是白石冰,一個是任一。

施喆的這條微博一石激起千層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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