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大劫案
整個倫敦都為今天凌晨發生的一起劫案而義憤填膺,竊賊闖入了法院巷安全保管公司,這家公司在過去的六年里一直是企業和家庭的安全保障。這個備受好評的機構宣稱擁有六千個保險箱,配備武裝守夜警衛來回巡邏,它似乎堅不可摧。然而,竊賊們以非凡的堅韌在街道的地下挖掘地道,從下層的一個門廳破牆而入。接著他們洗劫了眾多保險箱,掠走了價值幾百鎊的物品。如果沒有夜班主管菲茨羅伊·史密斯先生的機智,不是他發覺走廊中有一股奇怪的穿堂風並下樓查看的話,竊賊們的膽大妄為也許能得到更多的收穫。然而自發現入室盜竊案之後,法院巷安全保管公司的客戶包圍了此處,叫喊著要求知道自己的貴重物品是否已經丟失。此案由蘇格蘭場的A.麥克唐納德督察負責調查,但是迄今為止還未有嫌犯被逮捕。
摘自倫敦《泰晤士報》
1891年5月20日
我對瓊斯是如何說服《泰晤士報》同意他的計畫的一無所知,但以上就是在我們和約翰·克萊會面二十四小時之後出現的報道。它不可避免地引起了恐慌,一大幫有錢人圍住了法院巷,而我也不確定他是怎麼對付他們的。我能想像安全保管公司的高管們正在做適當的緩和:「沒有,先生,你的保險箱沒有被侵犯。令人遺憾的是,我們今天不能讓你進去。警方仍在繼續他們的調查。」
讓一個大公司為一場壓根兒沒有發生過的搶劫關張四十八小時肯定是一個大成就,可是隨後要付出的代價就大了,事實上瓊斯已經沒有時間了。警察總監已經看到了來自科爾曼·德·弗里斯的投訴函,並將儘快展開質詢。瓊斯很明確地告訴我,蘇格蘭場的質詢近似於正式免職。
報紙新聞披露的時間是在周三。那天我沒有看見瓊斯,但是他給我的旅館送來一張便條,要我第二天去切爾特恩街的一處見面,就在貝克街車站的南邊。他說的那棟建築非常小,又狹窄,不過採光挺好,二樓有個起居室,上面是一間卧室。房子已經空置了一段時間,不過被打掃過,並維護得挺乾淨。瓊斯就像我一向見到的那樣,一臉自信,他正站在壁爐前,手杖擺在自己面前。
一開始我有點困惑。這個地方在我們的調查中可能起到什麼作用呢?它是不是和約翰·克萊有某種聯繫呢?很快瓊斯就給我點明了。「克萊先生正安全地待在襯裙巷他的出租屋裡。我派了兩個人看守他和他的夥計阿奇·庫克。可我不認為他們會試圖溜走。事實上他們都和我們一樣喜歡德弗羅先生,而且會很高興看到他被繩之以法,特別是,如果幫助我們,他們就能免遭牢獄之災。」
「德弗羅聯繫上他了?」
「德弗羅認為他們手裡有價值幾百鎊從法院巷安全保管公司偷來的物件,他認定自己有權得到其中的一半。我想,《泰晤士報》上的那篇報道是特別字斟句酌的——可這些足夠把德弗羅誘出公使館嗎?誰知道呢?也許他會決定派他的代理人出面,可即便是這樣,也許就能提供給我們實施抓捕所需的足夠證據。我們必須期望他迅速行動。克萊先生已經向他們交代清楚,他需要趕緊離開倫敦。這當然是我乾的事。讓我們來看看事情如何進展。」
「那這個地方呢?我們為什麼來這裡?」
「還不夠明顯嗎,我親愛的蔡斯?」瓊斯微笑道,讓我想到我正看著的也許就是他曾經的樣子,那時他還沒有被病痛擊倒,「不管接下來幾天里會發生什麼,我很清楚我在蘇格蘭場的職業生涯是到頭了。這個話題我們已經開了頭。可是我們已經談過你和我一起干。為什麼我們不能讓它成為現實呢?難道你不認為這行得通嗎?」
「那這些房間……」
「以一個合理的價格正在招租。有一間卧室——給你的。我當然會繼續和我親愛的埃爾斯佩思和比阿特麗絲住在一起。可這不正是一間理想的諮詢室嗎?離大街只有十二步,而且就在……街角。嗯,這沒什麼關係。我親愛的朋友,你會考慮嗎?因為你曾告訴過我你還未婚,沒有家累。美國對你意義如此之重,以至於你非要回去不可嗎?」
「那我將如何謀生呢?」
「這將會是一個平等的合作夥伴關係。我肯定,我們倆做諮詢偵探掙的錢將會綽綽有餘。」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瓊斯督察,」最後我開口道,「你從未停止過給我驚喜,遇見你絕對是我一生中最了不起的經歷。如果我要求多一點兒時間來考慮你的提議,你能諒解我嗎?」
「當然。」如果他對我的保留態度感到失望,他也努力不顯露出來。
「你說得對。」我繼續道,「我在紐約過著有點兒孤獨的生活,還讓工作消耗了我所有的時間。我知道我在平克頓事務所的日子已經快到頭了,而且對我來說考慮新的前景也許有好處。即便如此,我必須對此再多想想。我們把做決定的事,留到我們完成工作,並把克拉倫斯·德弗羅繩之以法之後,你說呢?從事情的進展來看,不會太久了。」
「完全同意。可是我是否該告訴房東,我們對這房子感興趣?我肯定能說服他把這些房間再留一兩個星期。在這之後,如果你同意,我們就該開始尋找一位哈德森太太什麼的來照顧我們了。這將是我們的重中之重。至於未來以及我們養活自己的能力,我在蘇格蘭場有許多朋友。我向你保證,生意將會送上門來。」
「你是福爾摩斯,而我則是華生?也許這個主意真的不賴。他們畢竟留下了必須要有人來填補的空白。」
他走上前來,伸出一隻手。我握住了它。這一刻,我覺得我倆將會永遠這樣親密。我對這個建議還是有些茫然,但是我可以說,我的朋友瓊斯,熱情正在他的胸中燃燒,就好像他將要成就尋找了一生的夢想。
當天晚上,約翰·克萊收到了克拉倫斯·德弗羅發來的消息,信是一個街頭小孩送來的,為此他還得到了六個便士的辛苦費。克萊被要求親自出面——帶上劫自法院巷安全保管公司的所有收穫——到布萊克沃爾灣第十七號倉庫去。這次會面被定在第二天下午五點鐘。信上沒有簽名。句子簡短,用大寫字母寫就。瓊斯用他那刑偵的眼光,仔細檢查了墨水和紙張,但沒有任何同美國或是美國公使館相關的證據。即便如此,我們倆對發信人的身份都沒有任何懷疑。
圈套已經布下。
就這樣到了周五。當旅館的雜役告訴我有訪客的時候,我還沒有吃完早餐。「帶他進來。」我說。茶壺裡還有夠兩個人喝的茶。
「他在外頭,」雜役皺著眉回答,「他不是那種可以帶進體面場所的人。他在大廳里。」
我好奇地扯下餐巾走出房間,發現一個相貌極度令人憎惡的傢伙正在前門外等著我。我立刻看到,他穿得像個水手,雖然他會讓任何選他當船員的輪船蒙羞。他的紅色法蘭絨襯衫盪在帆布褲子外面,穿著一件不合身的領航員外套,袖子還沒有他手臂的一半長。他沒刮鬍子,臉上有靛藍染料的污漬,腳踝上纏著一條髒兮兮的繃帶。胳膊底下還夾著一根拐杖。如果再加上一隻鸚鵡,這幅海盜和死亡的畫面就更加完整了。
「你是誰?」我查問道,「你想要什麼?」
「對不起,先生。」那人用一根骯髒的手指碰了碰前額的頭髮,「我從布萊克沃爾灣來。」
「你找我有什麼事?」
「帶你去克萊先生那兒。」
「我要是跟你去任何地方,就真該死了。你是說克萊派你來這裡的?他是怎麼知道這個地址的?」
「是一個警察給他的。他叫什麼來著?瓊斯!他現在正等著你。」
「在哪裡等我?」
「我就在你面前,蔡斯。我倆該上路了!」
「瓊斯!」我這樣盯著他時,這位督察走上前來,把那個喀邁拉 水手留在了身後。「真的是你?」我叫了起來,「好吧,我真該死!你徹底騙過了我。但是你為什麼要穿成這樣?你為什麼在這裡?」
「我們必須立刻出發,」瓊斯回答,他的聲音非常嚴肅,「我們的朋友克萊先生稍後就會去倉庫,可是我們必須在他之前趕到那裡,這樣德弗羅就不會懷疑有什麼不對勁的了。他應該已經看過報紙,而且知道克萊生活在對他的恐懼中。即便如此,我們不能冒險,必須做好一切準備。」
「那這副偽裝呢?」
「一點必要的補充——而且不僅只有我的。」他彎下腰,拿起一個布袋扔給我,「一件水手外套和一條褲子——從廉價成衣商店買的,但是沒有看起來那麼臟。你多快能換好衣服?我讓馬車在外面等著呢。」
瓊斯對我說過,也許有一天我會來細述我們的冒險——也許會登載在新的《斯特蘭德雜誌》上——他把我帶到倫敦碼頭,就像是給我布置了第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我該如何開始形容那非比尋常的景象呢,現在展現在我眼前的,是在城市的邊緣,雜亂無序地延伸開來的大都市嗎?我最初的印象是一片昏暗的天空,可那其實只是從煙囪里冒出來的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