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蘇格蘭場

如果赫克瑟姆旅館有什麼可以推薦的優點——這份優點的清單不會長——那就是它離倫敦市中心非常近。早餐室又是空蕩蕩的,我用過餐,把乖戾的女傭和不高興的雜役留在身後就出發了。我打算按昨天瓊斯的建議,沿著堤街走一走。

林蔭大道的一長排樹木的另一邊,泰晤士河波光粼粼。當我走出旅館,一陣清新的春風微拂,一艘黑色的蒸汽船噗噗地駛過,開向倫敦碼頭。我停下腳步看著它駛過,就在那時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我正在被人注視著。時間還早,周圍沒幾個人: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婦人,一個戴著圓頂硬禮帽正在遛狗的男人。我轉身往後看旅館。就在那時我看到了他,他站在三樓的一扇窗戶後面,向外凝視著街道。僅僅一秒鐘,我就認出是他住在我隔壁的房間。這就是那個我聽見整夜咳嗽的人。他離得很遠,加上窗玻璃太臟,我看不清他。他黑髮,穿著深色的衣服。不自然地幾乎靜止不動。也許是我的想像,但是我可以說他的眼睛正盯著我。然後他伸出一隻手拉上窗帘。我試圖把他置之腦後並繼續上路。但是我已經沒法再如我期待的享受散步了。不知道為什麼,我心神不寧。

十五分鐘後我來到了目的地。眾所周知,蘇格蘭場(雖然實際上它坐落於白廳)是一幢令人印象深刻的建築,坐落在維多利亞堤和威斯敏斯特之間的地塊上。它也是一幢挺醜陋的建築,或者當我穿越大道、尋找正門的時候,我是這麼覺得的。就像是建築師在施工開始後又改了主意。兩層樸素的花崗岩樓層突然讓位於紅白兩色的磚結構塔樓,塔樓的窗扉裝飾華麗,頗有弗萊明風格,給人的印象是兩幢分開的建築,一幢壓在另一幢的上面。這地方也還有點監獄的意思。它的四個樓翼圍著一處庭院,院子里幾乎照不到陽光。比起被圈在此處的不幸警官們,紐格特監獄的囚犯也許會更喜歡他們的放風時間。

埃瑟爾尼·瓊斯正等著我,他舉手招呼,「你收到了我的信息!棒極了。會議很快就要開始。這可真是太了不起了。我在這裡的這些年裡,我能說這是獨一無二的。不少於十四位最資深的督察聚到一起,以應對海格特的謀殺案。蔡斯,我們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了。這簡直是超乎想像。」

「我被允許出席?」

「不容易。我不會假裝不是這樣。雷斯垂德反對,格雷格森也反對。我們初次見面時我告訴過你……我們有許多人認為我們不該和平克頓這樣的商業偵探機構打交道。依我的觀點,當我們有相同的目標,不合作是愚蠢的。然而,這次我得以說服他們了解你出席的重要性。來吧——我們該進去了。」

我們爬上一段寬大的樓梯,進到一個大廳中,那裡幾個穿著制服的警官站在高桌子後面,檢查著那些想要進去的人的介紹信和護照。瓊斯已經幫我打好前站,我們倆一起在擁擠的樓梯上擠出了一條上樓的路。樓梯上擠滿了穿制服的人、文員和信差,他們朝兩個方向互相推擠著。

「這大樓對我們來說已經太小了,」他抱怨道,「而我們到這裡才僅僅一年!他們在施工時,在地下室發現了一個被謀殺的女人。」

「誰殺的?」

「我們不知道。沒人知道她是誰,或者她是怎麼到那兒的。你不覺得奇怪嗎,蔡斯?歐洲最頂尖的警察機關,會選擇安置在一個懸而未決的案子的現場?」我們來到四樓,經過一連串均勻分隔的門。瓊斯在我們經過其中一扇時點了一下頭,「我的辦公室。這裡最好的房間可以看到泰晤士河的景緻。」

「那麼你的呢?」

「我的朝向院子,」他微笑著說,「也許當你我了結這樁事情之後,他們會考慮給我換一下辦公室。最起碼我現在的辦公室還靠近檔案室和電報室!」

我們穿過一扇打開的門,當然,裡面有十來個穿著深色衣服的男人。他們坐在桌子旁,或是沿著一個高高的櫃檯坐著,埋首在電報機上,四周到處都是紙片和列印好的電報紙條。

「你們多快能聯繫上美國?」我問道。

「實際的信息可以在一分鐘左右發送出去,」瓊斯回答,「列印需要更長時間,如果有很多電報,可能要幾天。你想要和你的辦公室聯繫嗎?」

「我應該給他們發份報告,」我說,「我離開之後,他們還沒從我這兒聽到什麼呢。」

「說實話,你最好去紐格特街的中央電報局。你會發現他們更樂於提供服務。」

我們又穿過了幾扇門,來到一個不通風的大房間,窗戶凹進去很多,擋住了部分光線。一張兩頭橢圓的巨大桌子佔據了絕大部分空間,似乎是要把人們分開,而不是聚在一起。我從沒見過這麼大塊的拋光木料。房間里已經有九個或者十個人在那裡,低聲交談著什麼,其中有一兩個人在抽煙斗。可以看出,他們的歲數不等,從二十五歲到五十歲的都有。他們穿的絕對不是制服。雖然大多數人穿著漂亮的禮服大衣,還是有一個人穿了一身粗花呢的套裝,另有一個人則身著不尋常的綠色粗呢短大衣,戴著圍巾。

就是這個人在我們進門時首先看到我們,並大步快速走向我們,就像要拘捕什麼人。我的第一印象就是,除了警察,很難想像他干其他任何工作。他身形瘦削,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好探究的黑眼睛審視著我,就好像我——還有所有其他他遇見的人——一定有什麼事要隱瞞。當他說話時,他的嗓音里有稜角,那幾乎是刻意的不友善。「好啊,好啊,瓊斯,」他叫道,「我想這就是你說起過的那位先生。」

「我是弗雷德里克·蔡斯。」我說,同時伸出手去。

他快速地握了一下我的手。「雷斯垂德,」他說,兩隻小眼睛放光,「蔡斯先生,歡迎你來參加我們小小的聚會,但我不確定歡迎這個詞用得對不對。這時機不合適。布雷德斯頓公館的這事……非常,非常糟糕。我不知道它預示著什麼。」

「我來這裡是想盡我所能向你們提供幫助。」我熱心地說。

「我不知道是誰最需要幫助。好吧,我們走著瞧。」

又有幾位督察走進房間,房門終於關上了。瓊斯打了個手勢讓我坐在他身邊。「先不要說話,」他平靜地說,「並且要小心雷斯垂德和格雷格森。」

「為什麼?」

「你做不到贊同一個人,同時又不得罪另一個。那邊的約爾是個好人,但他還在設法站穩腳跟。而他旁邊的那個……」瓊斯看了一眼坐在桌子主位的男子。此人有著寬大的前額和專註的雙眼。儘管他不是房間里外表最讓人印象深刻的人,他身上仍然有某種東西顯示出強大的內在力量。「亞歷克·麥克唐納德。我相信他有著這一行當最棒的頭腦,如果有人能駕馭這次調查的正確方向,那就是他。」

一個氣喘吁吁的高大男人在我對面落座。他身穿一件帶飾扣的短上衣,上衣在胸口緊緊地綳著。「布拉德斯特里特。」他輕聲說。

「弗雷德里克·蔡斯。」

「幸會。」他取出一隻空煙斗,在面前的桌子上輕輕地敲打。

雷斯垂德督察以一種高於屋裡其他人的自然而然的權威,宣布會議開始。「先生們,」他說,「在開始討論今天把我們帶到這裡的重要案情之前,正適合向我們最近失去的一位非常好的朋友和同事表示敬意。我說的當然是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我們這裡許多人都認識他,普通大眾也知道他的名聲。我得承認,從幾年前勞里斯頓花園那個案子開始,他在一兩個場合下幫過我不小的忙。固然他有些奇怪的地方,就像從稀薄空氣中抽出蛛絲一般,製造出那些上好的理論——儘管其中一些也許不過是猜想而已,可我們這裡沒人會否認他常常獲得成功。我確信,他在萊辛巴赫瀑布不幸死亡之後,我們都會懷念他的。」

「他就沒有機會倖存嗎?」說話的人年紀輕輕,衣著瀟洒,位於桌子中部,「畢竟,他的屍體一直沒被找到。」

「這倒是事實,福里斯特,」雷斯垂德同意道,「可是我們都讀過那封信。」

「我去了那個可怕的地方,」瓊斯說,「如果他和莫里亞蒂搏鬥並掉下瀑布,我恐怕他生還的機會很小。」

雷斯垂德一本正經地搖搖頭。「我承認過去有一兩件事情我是錯的,」他說,「特別是和夏洛克·福爾摩斯相關的事。可是這次我看了證據,我可以確切無疑地告訴你們他死了。用我的名譽擔保。」

「我們不該假裝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去世不是一場災難。」坐在我對面的那人說。他高個、金髮。當他說話時,瓊斯悄悄對我說:「格雷格森。」他繼續說:「雷斯垂德,你提到了勞里斯頓花園事件。沒有福爾摩斯,這案子會走進死胡同。為什麼,因為你當時正準備搜查整個倫敦,找一個名叫『雷切爾』的女孩,而實際上那是一個德文詞『Rache』,意為『復仇』,受害者留下的最後線索。」桌旁有好幾個人對此報以微笑,有一兩個督察大聲笑了出來。

「不幸中的萬幸,」約爾督察說,「最起碼我們不再會發現自己被他的搭檔華生醫生冷嘲熱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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