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血與陰影

第二天早上,女傭發現了屍體,然後尖叫吵醒了鄰居。與她的僱主所告訴我們的相反,瑪麗·斯塔格小姐不住在公館裡,正是這個簡單的原因她才沒有死在那裡。瑪麗和姐姐同住在一所繼承自她們父母的小農舍里,她姐姐也在海格特村子裡做僕人。我們去布雷德斯頓公館的時候她不在那裡。那天正好是她的休息日,就和姐姐一起去購物了。第二天早上太陽升起的時候,她才過來清理爐灶並幫著準備早飯,她發現大門和公館的前門都開著而感到很困惑。如此不尋常的安保失誤本應該讓她感到警惕,一定有什麼事很不對勁,但她繼續前行,無疑還哼著一支小曲,結果卻遇見了讓她畢生難忘的恐怖一幕。

我走下接我過來的馬車時,已經感覺到一種特別的氣氛,暗中給自己鼓勁。埃瑟爾尼·瓊斯正在門口等我,一看他的臉色——蒼白中帶著厭惡——就足以警告我這是一個恐怖的場景,即便以他所有的經歷也是前所未見的。

「蔡斯,我們是發現了一個什麼樣的瘋人院啊!」他看見我時說道,「想想就在昨天我們還來過這裡。是不是我們的到訪無意中引發了這場屠殺?」

「拉韋爾?」我問。

「他們所有人!克萊頓,薑黃頭髮的男孩,廚師,那個情婦……他們全都被殺了。」

「怎麼被殺的?」

「你會看到的。其中四個死在床上。也許他們得慶幸。可是拉韋爾……」他深吸了一口氣,「這就和賓奇街抑或是飛燕花園 那個案子一樣糟糕……糟糕透頂。」

我們一起走進公館。裡頭有七八個警官,他們默默地在陰影中躡手躡腳走動著,就像他們希望自己能離開。我第一次進來時似乎就顯得昏暗的門廳,變得愈加昏暗了,空氣中有股濃重的肉店味道。我開始注意到蒼蠅飛過的嗡嗡聲,與此同時,我看到地板上厚厚的一攤瀝青似的東西。

「上帝啊!」我一邊驚叫,一邊用手遮住雙眼;半遮雙眼的同時又忍不住盯著展現在眼前的景象。

斯科奇·拉韋爾坐在昨天我曾注意過的一把沉重的木頭椅子中,椅子顯然是為了讓他坐著而被拉到了前面。

他穿著長至腳踝的絲綢睡衣,光著腳。他被放置在面朝鏡子的位置。無論是誰這麼做,都是要他看到接下來發生的事。

他不是被綁在椅子上,而是被釘在那裡。一塊塊參差不齊的金屬從他爛掉的手背上突出來,即便他已經死了,雙手仍緊緊抓在椅子扶手上,似乎鐵了心決不放手。用來實施這項惡行的榔頭就扔在壁爐前。我注意到附近有兩條鮮艷的帶子,肯定是從卧室帶下來的,它們也散落在地板上。

斯科奇·拉韋爾的喉嚨被兇狠利索地一刀割開,讓我忍不住回想起在皇家咖啡廳里,佩里那麼輕鬆地用來威脅過我的外科手術刀。我在想瓊斯是否也已經得出了這同樣的、不可避免的結論。難道這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兇殺,竟是一個孩子所為……雖然不是一個人單獨作案。把拉韋爾拽到這裡至少要兩個人才行。那麼對於屋裡所有的其他人呢?

「他們是在睡著時被殺的,」瓊斯輕聲說,就好像看透了我的想法,「那個廚師,廚房雜工,那個名字興許是叫亨麗埃塔的女人。他們身上沒有任何掙扎的痕迹。克萊頓睡在地下室。他的心臟被刺穿了。」

「但是他們沒有一個人醒過來嗎?」我問,「你是在告訴我,他們什麼也沒聽到?」

「我相信他們被下了葯。」

我琢磨著這條信息,甚至就在我說話的工夫,我明白瓊斯已經想到我前頭了。「那咖喱!」我叫道,「你記得嗎,瓊斯?我問過那個女人她在做什麼菜,她說那是為晚飯準備的。他們肯定都吃了它,不管誰來這裡……往裡頭加些強力迷藥是容易的,可能是鴉片粉末。咖喱會把它的味道掩蓋過去。」

「但他們必須先到廚房。」瓊斯低聲說。

「我們應該檢查一下門。」

我倆都保持距離繞開屍體,因為血跡和陰影看起來非常相像,而我們得小心在哪裡下腳。直到我們到達廚房裡相對乾淨的地方,我們才鬆了口氣。我再一次檢查那一塵不染的灶台、鋪瓷磚的地面、開著門的後廚,那裡整齊地堆放著櫥架。在所有這些東西中間,曾經裝咖喱的鍋子空蕩蕩地擺放在黑暗中,蒙上了某種神秘的色彩。房間里,那個逃脫一劫的女傭弓著背坐在一把椅子上,正用圍裙抹眼淚。兩個穿制服的警員看守著她。

「這真糟糕,」我說,「非常糟糕。」

「可誰會這麼做,為什麼呢?這是我們調查的當務之急。」我可以看得出,瓊斯被這起冷酷無情的兇殺弄得失了神,正竭力恢複我們同在邁林根時所表現出的鎮靜,那本是他天性中的重要部分。「我們知道斯科特·拉韋爾——或者斯科奇·拉韋爾——是以克拉倫斯·德弗羅為首的團伙成員。」

「這是無可置疑的。」我說。

「他安排與詹姆斯·莫里亞蒂教授會面,為此他派了一個男孩佩里去皇家咖啡廳。那兒有個人假扮莫里亞蒂,但是扮演失敗。男孩知道你不是你所聲稱的人……」

「因為我回答不出倫敦塔里飛出去了多少只烏鴉。」

「所以這事就算完了。男孩經歷漫長的行程來到海格特,向派他去的人報告。沒有能見面。或許莫里亞蒂到底還是死了。那就是這些人要被引導去相信的事。」

「然後我們出現了。」

「是的,來自兩個不同國家的偵探。我們知道那個男孩。我們問問題——可是事實上,蔡斯,我們幾乎沒有取得進展。我猜想我們離開時,拉韋爾正在微笑。」

「他現在不在笑。」我說,儘管我忍不住想到他喉嚨上又長又深的紅色切口。那形狀像是惡魔的微笑。

「他為什麼會被殺?為什麼是現在?但這裡有我們的第一條線索,告訴我們也許發生了什麼的第一個跡象。那門沒有上鎖。」

埃瑟爾尼·瓊斯是對的。那道通往花園,我們眼見克萊頓用櫥櫃邊上的鑰匙打開又鎖上的門,是開著的。他轉開把手,外面是讓人舒暢的新鮮空氣,我跟著他來到那疏於修整的,我們前一天才穿過的草坪上。

我們一起向牆那邊走去,立刻就看到遠處的門也開著。丘伯鎖被從外面打開。木頭上鑽出了一個圓孔,位置正好露出裡面的鎖。然後這把鎖被鑿穿,金屬門扣被卸掉。瓊斯檢查了這手工活兒。「丘伯鎖看起來沒壞,」他說,「如果這是刻意的,那麼入侵者的技藝遠超過任何普通的或專盜花園的竊賊——涉案的肯定不是這種貨色,對此我們可以肯定。他們有可能弄到一把複製的鑰匙。我們等著瞧。另一把鎖門扣的鎖尤其讓人感興趣。你可以看到他們在門上切割出一個洞,也許是用一把雙刃或三刃的轉柄鑽。它只會發出很小的聲響。但你看看他們置放鑽頭的位置!」

「那個洞瞄準了鎖。」我說。

「正是這樣。這洞的位置精確到英寸。第二鑽鑿穿了鎖殼,把鎖芯露了出來。這是專業活兒——但是入侵者們如果不站在我們現在的地方,並且仔細記住鎖的精確位置,是做不到這點的。」

「可以是公館內部的人幫助了他們。」

「除了那個女傭,公館裡所有的人都死了。我更傾向於認為他們是自己乾的。」

「瓊斯督察,你說到了『入侵者們』。你確定不止一個人嗎?」

「毫無疑問。這兒有蹤跡。」他用手杖指了指,向下看去,我能辨認出並排的兩行足跡,朝牆壁相反方向的公館走去。「一個男人和一個男孩,」他繼續說,「你可以看得出那男孩不太謹慎,他幾乎是一路小跑。那男人留下了更深的腳印。他是個高個子,至少有六英尺,穿著不尋常的靴子。看到那腳趾的深痕了嗎?當男孩跑到前面去的時候,他站住了。」

「男孩之前來過這裡。」

「這是事實,從他的大步子可以看出他熟悉周圍環境。再注意一下,他是沿著最直接的路線去廚房的。我相信昨晚有月亮,但他不害怕被看到。」

「他知道整座房子的人都睡了。」

「被葯迷倒了,在熟睡。還有一個問題,就是他如何進入公館的,我猜測他是爬上一根雨水管,從樓上進去的。」埃瑟爾尼·瓊斯打開手杖上的望遠鏡,用來觀察房子的上部。在廚房門邊確有一根細細的雨水管,但是它絕不能承受一個成人的體重——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拉韋爾從來沒有認為這是他防禦的一個漏洞。但對一個孩子來說這就完全是另一碼事了,當他到達了二樓……

「窗戶是被插銷鎖著的,」瓊斯繼續說,「從窗框里塞進一把刀很容易。然後他就可以從樓梯上下來,打開門讓他的幫凶進來。」

「我們說的這個男孩……肯定是同一個人。」我說。

「佩里嗎?毫無疑問。」埃瑟爾尼·瓊斯放低了手杖,「通常我不會把一個孩子和這樣可怕的罪行聯繫起來,但是我和你都見過他。我見過他帶著的武器。他來過這兒。我親自跟蹤了他。他走進花園的門,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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