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瑟爾尼·瓊斯已經在英國旅舍訂好了一間房,他建議我也住到那兒去。我們和瑞士警察分手之後,步行穿過村子朝旅館走去。此時天空萬里無雲,陽光燦爛,萬籟俱寂,只聽得見我們自己的腳步聲,間或還有在附近山坡上吃草的綿羊或山羊身上的鈴鐺發出的聲響。瓊斯在沉思,回想我們從死者口袋裡發現的那份文件。莫里亞蒂跑到瑞士來,身上藏著一份夏洛克·福爾摩斯故事的摘錄,他到底在做什麼?他也許想要趕在與對手在萊辛巴赫瀑布相遇之前,發掘一點兒後者的想法?或者這就是我說過的那封讓我千里迢迢來到瑞士的信?它是否包含了我們倆都不知道的機密?瓊斯沒有對我提出這些問題,但是我可以看得出,這些問題顯然都在他腦海里。
旅館小巧迷人,木質構件上刻著圖案,窗的四周還懸掛著花卉,正是每一個英國旅行者夢想要找到的瑞士度假小屋的樣子。幸好還有房間留給我,一個男孩被派去警察局取我的行李。瓊斯和我在樓梯上分手。他的手裡拿著那張紙。
「如果你允許的話,我希望再對它花點兒時間。」他說。
「你覺得你能從中琢磨出點兒什麼?」
「至少我能在這上面集中全部注意力,而且……誰知道呢?」他累了。雖然從警察局走到這裡路程不長,但算上這兒的高海拔,這就幾乎讓他筋疲力盡了。
「當然可以,」我說,「我們今晚上再見?」
「我們可以一起用餐。八點怎麼樣?」
「對我來說非常合適,瓊斯督察。且不說其他任何事情,這讓我有時間可以去著名的萊辛巴赫瀑布走走了。在所有的國家裡,我從來沒想過我會到瑞士來,而且這個村子——頗令人身心愉悅——就好像出自童話一樣。」
「你也許可以問問有關莫里亞蒂的事。如果他沒有住在旅館或者賓館,他也許在私人的住宅找了一間屋子。有人或許在他和福爾摩斯見面前,就看見過他。」
「我想瑞士警方已經做過這些調查了。」
「格斯納警官嗎?一個竭盡所能、讓人欽佩的人。不過再問問反正沒有壞處。」
「很好。我來看看能做些什麼。」
我按他要求的做了,漫步穿過村子,和那些說英語的村民交談……這兒可沒幾個人說英語。不過有兩個詞他們都聽明白了,那就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當提及他的名字時,他們變得嚴肅並且激動。因為這樣一個名人到訪邁林根是非比尋常的,而且他還葬身於此,真讓人難以置信。他們想要幫忙。不過令人沮喪的是,他們沒人見過莫里亞蒂,也沒有陌生人在他們家借宿過。除了磕磕巴巴的英語和同情,他們什麼也給不了我。稍做考慮後,我最終還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我可不想徒步去瀑布那邊,那至少得兩個小時。事實是,想到這瀑布我就毛骨悚然,而且那裡也沒有什麼是我還不知道的。
當晚稍後,我和埃瑟爾尼·瓊斯一起吃了晚飯,我高興地看到他已經恢複了體力。我們一同坐在溫暖舒適的旅館餐廳里,桌子擠在一起靠得很近,牆上掛著動物的頭,爐火旺得和房間的大小不成比例。不過這是有必要的,因為在黑暗中,一股強烈的冷空氣已經一路迂迴曲折地穿過大山,來到了村子裡。現在畢竟只是5月份,而且我們又身處兩千英尺海拔之上。周圍沒幾個食客,我們選擇了一張靠壁爐的桌子,這樣就能不受打擾地談話。
招待我們的是一位肩膀圓滾滾的小個子女人,她穿著一件帶泡泡袖的圍裙,還披著一條披肩。她給我們拿來了一籃麵包和一大壺紅酒,把東西放下後,她自我介紹叫格麗塔·斯泰勒,是英國店主的瑞士太太。「今晚我們只剩下湯和烤肉了。」她解釋說。她英語說得很好,我只希望她的廚藝一樣好。「今天只有我丈夫一個人在廚房裡,你們走運,我們只有一半的房間住了人。再多些客人的話,我就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了。」
「你們的廚師怎麼啦?」瓊斯問道。
「他去看望他住在羅森勞伊的母親了,因為她身體不好。他上周就該回來了,但是我們一直沒有他的消息——他在我們這裡幹了五年還這樣!然後瀑布那邊就出事了,警察啊、探員啊,都來問我們問題。我等著邁林根回到原來的樣子。我們可不要這種刺激。」
她匆匆離開了,我給自己倒了點紅酒,而瓊斯謝絕了,他給自己倒了些水。「那份文件……」我開始說話。從我們坐下,我就想問他從文件上搞明白了什麼。
「也許我能就這件事給你一點兒提示。」瓊斯回答,「首先,這很可能就是你說過的那封信。看起來肯定是出自一位美國人之手。」
「你怎麼可能知道呢?」
「我仔細查看了這張紙,發現它是用原木紙漿造的亞光版紙,因此它很可能源自美國。」
「那麼內容呢?」
「我們一會兒會說到的。但是首先,我們得達成一致。」瓊斯舉起酒杯,輕輕晃動起來,我能看見杯中的液體反射的火光。「我是代表英國警方來這裡的。當我們一得知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死訊,我們就覺得,即便僅僅出於禮貌,也應該有人到現場來。我肯定你知道,他曾經在不同場合為我們提供過幫助。而且有關詹姆斯·莫里亞蒂教授的任何活動,我們自然都有興趣。在萊辛巴赫瀑布發生的事情看起來明白無誤,但即便如此,還是有些事情顯然『在進行中』,就如福爾摩斯先生慣常說的那樣。你出現在此地,並且推斷莫里亞蒂與美國地下世界的某個成員有聯繫——」
「不僅僅是某個成員,先生。還是老大呢。」
「我們很可能有共同的關注點,理應並肩工作,可我必須警告你,通常來說蘇格蘭場對待外國的偵探機構,特別是私人偵探機構,會有一定的保留。這可能沒好處,但事實就是這樣。情況是,如果我要向上司彙報這案子,我需要知道更多。簡而言之,你得把關於你自己的情況以及你為何來到這裡,向我和盤托出。你可以私下裡這麼做。只有憑你所告訴我的,我才能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走。」
「瓊斯督察,我很樂意告訴你一切。」我說,「不瞞你說,我非常需要你和英國警方能夠提供的一切幫助。」我停下來,這時斯泰勒女士回到桌邊,帶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麵疙瘩」湯——她用「雞蛋麵疙瘩」來稱呼渾濁的褐色液體上漂浮著的小圓子。這湯的味道聞起來比它的賣相強,此時一股煮熟了的雞肉和著香草的味道,鑽進我的鼻孔里,我開始了我的敘述。
「就像我告訴過你的,我生在波士頓,我父親在那裡是一家聲譽極高的律師事務所的所有人,辦公室位於科特廣場。我童年的記憶是有關一個凡事一絲不苟的家庭,有幾個僕人和一個黑人保姆——蒂莉——她和我很親。」
「你是你們家唯一的孩子?」
「不是的,先生。我是兩個男孩中的老二。我的哥哥,亞瑟,比我大好幾歲,我們一直都不親。我父親是波士頓共和黨的成員,他花了許多時間在一些想法相同的紳士們身上,一群精英吧,他們為自己從英格蘭帶來的價值觀感到自豪,覺得這些價值觀使他們與眾不同。他們有的是『馬鞍俱樂部』成員,有的是『遠見者俱樂部』和許多其他俱樂部的成員。我的母親,恐怕因為身體孱弱,許多時候卧床不起。結果是我很少見到父母中的任何一個,那也許解釋了我為什麼在十來歲時變得相當叛逆,最終在我至今仍然後悔的情形下離開了家。
「我的哥哥已經加入家族公司,我被期待同樣如此。不過我沒有法律方面的才能。我覺得那些教科書枯燥無味,幾乎沒法讀得懂。而且我也沒有什麼其他抱負。我也說不清那個犯罪世界最初有什麼吸引了我……也許是我在《梅里博物館》里看到的那些故事。這是鄰里的孩子們都在看的一本雜誌。但是,還有一件事我至今還清楚記得。我們是沃倫大道浸禮會教區的成員,從不缺席禮拜,只有在那一個地方我們一家人才聚在一起。唉,在我大概二十歲的時候,教堂的司事,一個叫托馬斯·派珀的人,被發現犯了一系列相當可怕的謀殺罪……」
「派珀?」瓊斯的眼睛眯了起來,「我記得這名字。他的第一個受害者是個小女孩——」
「確實如此。這件事在美國之外被大肆報道過。至於我,雖然我們整個社區都義憤填膺,我必須承認,我感到毛骨悚然,因為有這麼一個人一直隱藏在我們中間。我看見他經常穿著黑色的長斗篷,總是微笑著,一副慈眉善目的樣子。如果他被確定犯有如此罪行,那麼我們社區中還有哪個人能真的擺脫嫌疑呢?
「這一刻我找到了能畢生從事的職業。律師的枯燥世界不適合我。我想成為一名偵探。我曾聽說過平克頓偵探事務所,它在全美名聲極盛。在謀殺醜聞被披露後幾天,我告訴父親,我要到紐約去加入平克頓偵探事務所。」
我陷入沉默。瓊斯正用一種我終將熟知的方式緊緊地盯著我,我知道他在掂量我說的每一個字。我的一部分是我不願意這樣向他展露我自己的,但是同時我也知道他要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