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確定這真是他?」
「我絕對確定,蔡斯先生。但拋開任何個人的判斷,我們還是來看證據吧。他的模樣,還有他在此的情形,看起來肯定符合我們掌握的所有證據。而且如果這不是莫里亞蒂的話,我們就不得不自問,他事實上是誰?他怎麼會被害的?那樣的話,莫里亞蒂本人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只找到了一具屍體。」
「我也是這樣想的。可憐的福爾摩斯先生……連每個人都應得的基督教葬禮這樣的安慰都被剝奪了。但是有一點我們可以確信,他的名字將被傳頌。這還能讓人有點安慰。」
這段對話發生在教堂陰暗潮濕的地下室里,一處無法沐浴春日溫暖和芬芳的地方。瓊斯督察就站在我邊上,俯身探向溺水者,雙手緊握,背在身後,就好像生怕會被傳染。我看著他深灰色的眼睛在屍體上從頭看到腳,其中一隻腳上的鞋丟了。莫里亞蒂似乎喜好穿繡花的短絲襪。
我們不久前才在邁林根警察局見過。坦白講我真的挺驚訝,一個在瑞士群山之中,周圍除了山羊就是金鳳花的小村莊,是否需要有一個警察局。但如同我已經說到過的,這是一處知名旅遊景點,隨著最近鐵路的通車,一定會有越來越多的遊客經過這裡。那裡有兩個當班警察,都穿著深藍色的制服,站在橫跨前廳的木製櫃檯後面。其中一位就是倒霉的格斯納警官,被召到瀑布現場——對我而言早已非常明顯的是,他若是去處理丟失的護照、火車票,給人指路等等,只要不是謀殺這樣嚴重的事情,就會高興得多。
他和他的夥伴只能講很少一點兒我的語言,我被迫用圖畫和一份英文報紙的大標題來解釋,報紙是我為了那個特別目的隨身帶來的。我已經得知一具屍體從萊辛巴赫瀑布下的河裡打撈了上來,並要求查看屍體。可這些瑞士警察一如其他穿制服的、權力又有限的人一樣固執。他們相互商量並比手畫腳地說了半天后,才對我說清楚,他們在等待一位大老遠從英國過來的高級官員,而所有的決定都由他來做。我告訴他們我過來的路程要遠得多,而且我的事情也非常重要,可是不管用。對不起,我的先生。他們什麼忙也幫不上。
我拿出表看了一眼。已經十一點鐘,半個上午都浪費了——就在我擔心剩下的時間也會被浪費時,門打開了,我感覺到涼風吹在我的脖子後面,轉過身來看見一個男人站在那裡,背後的晨光勾勒出他的身形。他什麼都沒說,但當他走進來的時候,我看到他和我差不多歲數,也許比我稍微年輕一點兒,有三十多歲,深色的頭髮平貼在前額,柔和的灰眼睛在質疑一切。他身上有一股子嚴肅勁兒,當他走進一個房間,你不得不停下來去注意他。他穿著一套褐色的休閑裝,披了一件沒扣扣子的淺色大衣,鬆鬆垮垮地掛在肩膀上。很明顯他最近大病過一場,以至於瘦了許多。從他過大的衣服,以及蒼白瘦削的臉龐,我可以看到這一點。他拿著一根紅木手杖,手杖銀把手的造型奇怪而複雜,走到櫃檯前,身體靠在上面。
「能幫個忙嗎?」他用德語問。他的德語說得很自然,但並未試圖用德國人的口音,就好像他學過,但從未真正聽人說過這些詞語。「我是蘇格蘭場的埃瑟爾尼·瓊斯督察。」
他略微審視了我一眼,接受了我的存在,記著以備後用,可除此之外他就不理我了。然而,他的名字立馬對那兩個警察起了作用。
「瓊斯,瓊斯督察。」他們重複說,而當他拿出自己的介紹信時,兩個警察捧著信,一再鞠躬並且滿臉堆笑。當他們在警局日誌中登錄細節時,他們讓瓊斯稍等片刻,然後走進裡面的一間辦公室,把我和瓊斯兩人單獨留下了。
現在讓我們忽視彼此已經不可能了,他首先打破了沉默,把剛才已經說過的話翻譯成英文又說了一遍。
「我的名字是埃瑟爾尼·瓊斯。」他說。
「我是否聽到你說你來自蘇格蘭場?」
「的確如此。」
「我是弗雷德里克·蔡斯。」
我們握了握手。奇怪的是他握起手來軟弱無力,就好像他的手幾乎沒連在手腕上。
「這是個美麗的地方,」他繼續說,「我從來未能有幸到瑞士來旅行。實際上,這才是我第三次出國。」他迅速瞥了一眼我的皮箱,這箱子因為沒地方放,我只能把它帶在身邊。「你才到嗎?」
「一小時前到的,」我說,「我猜我們一定是坐的同一趟列車。」
「你來是為了……」
我猶豫了。一位英國警官的幫助,對我到邁林根來的這個任務至關重要,可同時我又不想顯得過於主動。在美國,平克頓和政府事務之間總是會有許多利害衝突。難道在這裡就會有所不同嗎?「我來這裡是為了一件私事……」我開始說。
他對此報以微笑,雖然同時我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他在掩飾某種東西,那也許是痛苦。「那麼,也許你會允許我來告訴你,蔡斯先生。」他說,停頓了片刻,「你是紐約來的平克頓偵探事務所的僱員吧,上周你從英格蘭出發,希望找到詹姆斯·莫里亞蒂教授的蹤跡。他收到了一封對你而言很重要的信,因此你希望找到他本人。聽到他的死訊你很震驚,所以直接來這裡了。順帶一提,我明白你不怎麼瞧得起瑞士警方——」
「等一等!」我叫道,舉起一隻手,「停下!瓊斯督察,你一直在監視我嗎?還是你聯繫過我的辦公室?我覺得這糟透了,英國警方竟在背地裡對付我,並且插手我的事務……」
「你無須擔心,」瓊斯回答道,還是帶著原來的奇怪微笑,「我告訴你的所有一切,都是我在這間屋子裡,從我對你的觀察中推斷出來的。如果你希望,我還可以說更多。」
「為什麼不呢?」
「你住老式的公寓樓,樓層挺高。你認為你的公司沒有像它可能的那樣照顧好你,尤其是因為你是他們最成功的探員之一。你還沒結婚。我很抱歉發現你的越洋之旅特別不愉快——不僅僅是因為旅途第二天,抑或第三天非常糟糕的天氣。你正在想這整趟旅程都是一場徒勞的搜尋。看在你的分上,我希望不是這樣的。」
他陷入沉默,我瞪著他,如同初次見到他一樣。「幾乎所有你說的都說中了,」我嚷道,「可真見鬼,你是怎麼做到的,這太超出我的想像了。你能解釋一下嗎?」
「這些都非常簡單明了,」他回答道,「我幾乎可以說那是基礎的。」他謹慎地選擇了最後那個詞,就像它有什麼特殊意義似的。
「你說起來倒是容易。」我朝門那兒瞥了一眼,現在它把我們和兩個瑞士警察隔開了。格斯納警官看起來正在通電話。我能聽到他的聲音含糊不清地從門那邊傳來。空蕩蕩的櫃檯伸展開來,成了分隔我們和他們之間的一道屏障。「請問,瓊斯督察。能告訴我你是如何得出這些結論的嗎?」
「當然可以,雖然我必須預先告訴你,其實一旦說開了,這些似乎都是再明顯不過的。」他把自己的身體重心轉移到手杖上,設法找到一個舒服的站姿。「你是美國人這點,可以明顯地從你的談吐和穿著看出來。特別是你的西裝背心上有條紋,還有四個口袋,這款式在倫敦很難找到。我注意到你的用詞。剛才你說『我猜』,而我們會說『我想』。我對口音了解有限,但你說的應該是東海岸的口音。」
「我老家在波士頓,」我說,「如今我在紐約生活和工作。請繼續說!」
「我進來的時候,你正在看錶,雖然你的手指遮住了部分表面,我還是相當清楚地看到銘刻在錶殼上的標誌——一隻眼睛,底下寫著『吾等永不眠』。這當然是平克頓偵探事務所的信條,我記得它的總部在紐約。你從那裡上船是明顯的,因為你行李上蓋的是紐約港務局的章。」他再次掃了一眼我的行李箱,它被我立在一張照片底下,照片上的男人愁眉不展,也許是個沒出息的當地人。「至於說到你對瑞士警方的不屑,究竟為什麼你要去看自己的表?而那邊的牆上就掛著一座絕對精準的、正走著的鐘。我能看出來,他們並沒有幫上什麼忙。」
「先生,你說得絕對正確。但你是如何得知我和莫里亞蒂教授的關係的?」
「還能有什麼其他理由會讓你來邁林根呢?我打賭要不是因為上周發生的事件,你都從沒聽說過這個默默無聞的小村子。」
「我的事可能和夏洛克·福爾摩斯有關。」
「那樣的話,你一定會待在倫敦,並且從貝克街展開調查。這地方除了一具男性的死屍之外什麼都沒有,而不管他是誰,他肯定不是福爾摩斯。不是的。從紐約出發,你最可能的目的地是南安普敦——這從你上衣右手口袋裡露出來的一卷報紙《漢普郡回聲報》可以確認。我看到報頭上的日期是5月7日星期四,那說明你在碼頭買了報紙以後就被迫立即啟程來歐洲大陸。是什麼消息把你引到這裡來的呢?那天只有一條讓人感興趣的新聞。一定是莫里亞蒂。」他微笑著說,「我奇怪怎麼沒有看到你。如你所說,我們肯定坐的是同一趟列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