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卡羅爾·希金斯·克拉克的小說《命運的詛咒》
鄒鳳群
卡羅爾·希金斯·克拉克是美國暢銷小說家,以私家偵探里甘·賴利為主角的系列懸疑小說目前已出版了十三部。《命運的詛咒》是其中第十二部,也是第一部介紹給中國讀者的卡羅爾的小說。
評論界對卡羅爾的小說都是從故事情節和語言特點的角度加以闡發。實際上,卡羅爾的小說具有鮮明的女性敘事特徵。從女性敘事的角度去審視,更加能夠揭示出卡羅爾小說的特質。採用這樣的視角,我們會發現,女性主義敘事學和女性主義文評的基本政治目標——「爭取男女平等,改變女性被客體化、邊緣化的局面」,在卡羅爾的小說世界裡已經得到實現。以《命運的詛咒》為例,小說塑造了一個女性角色群體,這些女性職業不同,性格相異,大多具有較強的獨立性,在事業、家庭、友情方面收穫著一份甜美的果實,也得到男性發自內心的尊重。一直以來,女性敘事文章主要是在書中尋找性別歧視的證據,批判隱蔽的或明顯的性別歧視觀點,而我們在閱讀卡羅爾的小說時,卻驚喜地發現兩性平等的現象和性別歧視的消失。可以說,卡羅爾的小說達到了女性敘事的新境界。
《命運的詛咒》塑造了一個積極正面的女性群體。
里甘是新時代新女性的代表:聰明能幹,獨立理性,擁有美滿的愛情,與長輩互動良好。她是個戀舊的人,有不少捨不得扔掉的舊物存放在父母車庫裡。母親暗示她騰出車庫給他們存車。里甘的解決辦法是租一個儲藏室存放,達到一個皆大歡喜的結果。朋友有難,她不遠千里從東海岸飛去洛杉磯,同時做通家人的工作,不讓他們擔心。在工作上,她有魄力有辦法,對親人對朋友,她細心周到,充滿愛心。
阿比蓋爾美麗善良,在好萊塢的影視攝製組擔任髮型師。她的理髮技術高超,不僅能為頭髮正常的人打理得漂亮,而且能為頭髮條件不好的人理出令人滿意的髮型。更難能可貴的是,她有一顆樂於助人的心。在自己生存壓力很大的情況下,她仍然定期去助老院,為那裡的老人免費理髮。從童年開始,她就經常碰到一些倒霉事。她出生在一個星期五,那天又是十三號,加上自己的姓名總共包含十三個字母,所以她認為自己受到了命運的詛咒。然而,她沒意識到的是,由於她的善良可愛,很多人都很喜歡她,遇到困難時得到了來自各方的幫助。事實上命運一直在保佑她。
阿比蓋爾的好友凱特琳·庫沙曼諾是橘樹林助老院的娛樂部主任,具有很強的社會責任感,同時也非常能幹。她手中可利用的資金很有限,卻設法為老人組織豐富多彩的娛樂活動,如舞蹈課、繪畫課、攝影課、鋼琴表演和老人感興趣的演講,還有固定的橋牌和賓戈遊戲等等。凱特琳付出大量心血,讓老人的生活充滿樂趣,給予他們精神上巨大的安慰和支持。有些老人因此對她產生了依賴感,一日不見就不踏實。她正常休假,也有老人會責怪她回來晚了。面對這類不合情理的責怪,她會耐心地給老人解釋,同時也善於自我開解,表現出她的善良、成熟和敬業精神。
住宅樓管理員格洛麗亞·卡森,阿比蓋爾的奶奶埃塞爾,埃塞爾的老友馬格絲等等,都是可敬而又有趣的女性。
在塑造一群優雅、善良、能幹的女性形象的同時,卡羅爾也刻畫了一群正義、有擔當、有趣又可愛的男性形象。他們各具不同的性格,與異性相處的方式也不同,但基本上對女性都是平等相待,真心尊重。作者似乎無意去構建女性話語世界,卻成就了一個兩性和諧共處的理想境界。
小說中的夫妻、戀人關係都建立在互相愛慕、互相吸引的基礎上,沒有政治、經濟等方面的算計。里甘和傑克可以說是這方面的典型。傑克是一個完美的男性形象,多少代表著女性心目中的理想丈夫。他是紐約警署重案組組長,正義的化身,機智能幹的警探。對妻子情深意切,溫柔體貼,並且全力支持她的事業。傑克對里甘的願望和決定總是很尊重,即使他有不同意見,也只是很平和地或者玩笑式地指出,絕不期待妻子服從自己的意志。一旦遇到危難,馬上顯現出男子漢的保護欲。里甘在洛杉磯期間那裡發生了地震,他有點失態的表現更展示了他的鐵漢柔情。在他們的婚姻里,沒有誰控制誰,誰依賴誰的關係,有的只是平等和琴瑟和諧。里甘在事業上不輸鬚眉,對於傑克則是溫柔體貼的好妻子。
負責謀殺案的馮布洛克和納爾遜兩位警官能幹而有個性。面對私家女偵探里甘介入他們的案件,他們沒有絲毫輕視和排斥,表現出的是尊重和合作的態度。在里甘歷險之後,他們稱讚她「確實很鎮定,控制力很好」,並且與里甘互通信息,最終成功破獲了兩起相關的案件。
一些無名的小配角也體現出對女性,尤其是對年長女性的尊重和愛護。阿比蓋爾的奶奶埃塞爾是一個很有趣的人物。她是那種拚命護著家人,在外面不肯吃虧的女人。對孫女非常寵愛,發現阿比蓋爾遇到一些挫折後心情不好後,決定送一個特別的生日禮物:買一套住房給她。在前往洛杉磯的飛機上,她耍小聰明騙得鄰座的男青年將靠走廊的座位讓給她。這個男青年雖然對此有幾分不滿,但下飛機的時候仍然幫她拿東西。埃塞爾周圍的男性大多是這樣,他們對本質善良但有幾分自私的埃塞爾報以寬容,顯示出男性的紳士風度。
小說里並沒有提到過男女平等這樣的話題,平等的觀念是從每一個事件、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對話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的。無論男性女性說話做事時不帶性別歧視,視男女平等為理所當然。作者的態度和語氣也十分自然,彷彿性別歧視從來就沒有存在過。
卡羅爾的小說描繪了眾多的女性正面形象與理想的兩性和諧關係,這與她本人的女性身份分不開。作者的女性身份決定了她以女性眼光看待這個世界,發現女性的人性美,嚮往兩性平等互愛的理想。在女性敘事傾向方面,卡羅爾多少也受到了母親的影響。
國內讀者對卡羅爾·希金斯·克拉克還比較陌生,但是對她的母親,美國「懸疑女王」瑪麗·希金斯·克拉克,可能有所了解。早在1998年,譯林出版社曾出版了瑪麗的《假裝你沒見到她》中譯本。瑪麗·希金斯·克拉克是一個傳奇式的女作家,至今已經發表了二十九部小說,僅在美國就創下了銷售一億冊的神奇記錄。卡羅爾走上懸疑小說創作的道路直接是受了母親的影響。她少女時就開始用打字機幫助母親列印手稿,與母親討論故事情節和書中的人物,提出修改意見。從那時候起她就已經開始了文學創作,後來曾經和母親合作完成六部小說。
克拉克母女經常同時出版新書,也經常同登暢銷榜。卡羅爾和瑪麗的小說有很多共同點,擁有聰明、獨立、理性、善良的女主角是重要的一個。她們小說的不同點也很鮮明。卡羅爾的小說更輕鬆,語言更幽默,而瑪麗的小說則更深刻,有時候相對而言更殘酷些。這跟她們不同的生活經歷有關。瑪麗一生經歷坎坷,寫作上也曾遭到最初的失敗,而卡羅爾在母親的呵護下,生活幸福,在創作方面一開始就得到母親的指導,也比較順利。
作家的性別身份對作品的性別觀有影響,但真正起決定作用的還是社會環境。虛構世界是現實世界的反映,有時候是不以作者的意志為轉移的。不管作者的主觀願望如何,其作品都會折射出當時社會的觀點和傾向。著名女性敘事學家蘭瑟說過,女性作者「常常對男性一統天下的局面持批判態度;但是她們都身不由己地受到社會習俗和文本常規的推動,不斷複製出她們本欲加以改造重構的結構來。」《飄》是一部女性作家寫女性的小說,女主角郝思嘉聰明能幹,不受傳統思想的束縛,像男子一樣有保衛自己家園的決心和能力。但處於當時的歷史時期,她的聰明才智也只能用於俘獲男性,以依靠男性保護和維持自己的家園,一生都擺脫不了悲劇命運。
「女作家的寫作特徵不是由女性本質決定的,而是由社會歷史語境中錯綜複雜、不斷變化的社會規約決定的。」
《命運的詛咒》這樣兩性平等的小說,出現在當今的美國十分自然。雖然現在社會仍然存在對女性的歧視,但與過去相比已有本質的改觀。美國的法律注重保護婦女權益,社會輿論也對性別歧視問題十分敏感。在這樣的形勢下,性別歧視只能是一股潛流,上不了檯面。女性有工作的權利,因而有了經濟上的獨立。即使不工作的女性也有法律的保護,經濟的保障使得有尊嚴的生活得到保證。女性不會遭受像《傲慢與偏見》里的限定繼承權之類的財產剝奪《傲慢與偏見》第七章:「班納特先生的全部家當幾乎都在一宗產業上,每年可以藉此獲得兩千磅的收入。說起這宗產業,真是他女兒們的不幸。他因為沒有兒子,產業得由一個遠親來繼承……」。女作者也可以直抒胸臆,不必像《埃特金森的匣子》里的書信作者那樣,要用「表面文本」遮蓋「隱含文本」,掩藏自己的真實意圖。經過女性主義文評和女性敘事學多年的努力,女性作家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