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維納斯艷驚伊爾城

這雕像如同真人一樣,但願它仁慈而善良。

——呂西安 :《說謊者》第十九章

我從加尼古山 最後一道山坡上走下來,雖然時已夕陽西沉,卻仍能清晰可見遠處平原上伊爾小城的屋舍。那小城正是我要去的目的地。

「您該知道,您一定知道德·佩萊赫拉德先生住在城裡什麼地方吧?」我向前一天就開始給我擔任嚮導的那個加泰羅尼亞 人這麼問道。

「當然知道啰!」 他高聲宣稱道,「我熟悉他的家就像熟悉我自己的家一樣。如果不是現在快天黑了,我一定可以指給您看。那是全伊爾城最漂亮的房子。德·佩萊赫拉德先生很富有,他給自己兒子找的親家比他更富有。」

「婚禮快要舉行了吧?」我問他。

「很快!婚禮上奏樂的提琴師大概都已雇好了。也許就在今晚舉行,也許是明天,後天,這可說不準!婚禮的地點是在普伊加里,因為這位少爺娶的是普伊加里小姐,這樁婚姻門當戶對,真夠美滿!」

我的朋友P先生介紹我去認識德·佩萊赫拉德先生,告訴我說,此公乃一位學識淵博而又平易近人的考古學家,一定會樂於領我去參觀方圓四十公里以內的古代遺迹,因此,我一直打算請他帶我參觀伊爾的附近地區,據我所知,此地區有許多古代與中世紀的歷史建築。如今我初聞他家即將舉辦婚禮,看來我的如意算盤會被打亂。

我心想,「人家操辦喜事,我此去豈非平添打擾?」可是P先生已經通知說我即將來到,主人家正在等著我呢,我非去不可。

我與嚮導已經到了平原上,他對我這樣說:

「先生,咱們打個賭,賭一支雪茄煙,看我能不能猜出您去德·佩萊赫拉德家要幹什麼?」

「這個嘛,倒並不難猜,」我邊回答邊遞給他一支雪茄,「太陽已經西沉,我們已經在加尼古山裡走了二十公里,現在去他們家最緊要的事當然就是吃晚餐啰。」

「這話不錯,可明天幹什麼呢?……得啦,我敢說您到伊爾來是為了參觀那尊神像的,對嗎?從我看見您在塞拉波納 臨摹聖像,就猜出來了。」

「神像!什麼神像呀?」嚮導的話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怎麼!您在佩皮尼昂的時候沒有聽說德·佩萊赫拉德先生怎麼在地里挖出了一尊神像嗎?」

「您說的是一尊用黏土燒制的雕塑,是嗎?」

「不是。是銅鑄的,那麼多銅,可值錢啦。其重量足比得上教堂里的一口大鐘,在地里埋藏得很深,我們是在一株橄欖樹下發現的。」

「這麼說來,挖掘的時候您在場啰?」

「是的,先生。半個月以前,德·佩萊赫拉德老爺叫我同約翰·科爾兩個人把一株老橄欖樹連根刨掉,您知道,去年冬天非常寒冷,這株樹被凍死了。我們這麼挖著挖著,科爾一鎬鎬挖下去,忽然我聽見哐當一聲……就像撞在一口鐘上。『這是什麼呀?』我問道。我們繼續挖著挖著,忽然裡面露出一隻黑顏色的手,就像死人的手從地里伸出來了一樣。我呀,這可把我嚇壞了。我趕緊跑去找老爺,對他說:『東家,那橄欖樹下有死人,得趕快請神父來。』老爺問我:『什麼死人呀?』他跟我來到現場,一見那隻黑手,便大叫一聲,『一件古物,一件古物呀!』見他這麼驚喜,你真以為他是發現了一件奇珍異寶呢。於是,他親自挖了起來,手與鎬同時並用,其勁頭,比我們兩個人加在一起的力量還要大。」

「你們最後挖出什麼來了?」

「一個身材高大的黑色女人雕像,說句不敬的話,全身幾乎一絲不掛,先生,完全是銅鑄的,據德·佩萊赫拉德老爺說,這是異教徒時代的神像……可能是查理曼大帝 時代的!」

「我知道是什麼了……這是某個被毀的修道院里的銅製聖母像。」

「聖母像!說得倒好!如果真是聖母像,我早就認出來了。告訴您吧,那是一尊神像,從它的神氣就看得出來。她那雙大大的白色眼睛死死盯住你,簡直就是在審視,是的,誰看著她,誰都會不好意思,會把眼睛垂下來。」

「她有白色的眼睛?一定是嵌在青銅上。也許這是一尊羅馬時代的雕塑。」

「羅馬!對了,德·佩萊赫拉德老爺說那是個羅馬女人。啊,我看出來了,您和老爺一樣,也是一位學者。」

「雕塑完整嗎?保存得好嗎?」

「啊,先生,完好無缺。比放在市政府里那尊路易·菲力普的彩色石膏半身像更漂亮、更精緻。儘管如此,這尊雕塑的面孔使我不舒服,她顯得很兇惡……的確如此。」

「兇惡!她對你怎麼兇惡了?」

「確切地說,倒不是對我。不過,您聽下去就會明白了。當時,我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她抬了起來,德·佩萊赫拉德老爺這位老好人,雖然手無縛雞之力,也幫著拽繩子!用了九牛二虎的勁,我們把她豎立直了。我去撿塊瓦片想把她墊穩當,沒想到嘩啦一聲,她整個身軀仰天倒了下來。我喊了一聲『當心底下』,但為時已晚,約翰·科爾沒有來得及把腿抽回來……」

「他受傷了嗎?」

「可憐他那條腿,就像葡萄架一樣當場折斷了。哎呀真慘!我一見就火冒三丈,真想用鎬把那雕像砸個稀巴爛,但德·佩萊赫拉德老爺攔住了我。他給了科爾一些錢。出事後至今半個月,科爾仍躺在床上,醫生說他這條腿永遠報廢了。真可惜,他從前是我們當中跑得最快的人,而且,他的網球也打得很好,僅次於我們的少東家。科爾受傷使得阿爾封斯·德·佩萊赫拉德少爺心情很不好,因為科爾一直是陪他練球的練手,他們打球的時候,球一來一往從不落地,啪!啪!真是好看極了。」

這麼談著談著,我們進了伊爾城,很快我就見到德·佩萊赫拉德老爺了。他是一個精力充沛的矮老頭,假髮上撲了粉,鼻子通紅,神情快活而略帶幽默詼諧。他沒有拆開P先生的介紹信,便把我帶到一桌筵席前,請我入座,還介紹我認識他的夫人與公子,說我是位出色的考古學家,能夠使得由於歷史學者的疏忽而被遺忘的魯西戎地區 重新引起世人的關注。

我的胃口很好,因為再沒有什麼比山區的清新空氣更能增加人的食慾了。我邊品味美食,邊觀察我的主人一家。剛才我對德·佩萊赫拉德先生已經略加描述,現在還得補充一句,他很活躍敏捷,又是說,又是吃,還不時站起來跑到藏書室里給我拿書,讓我看他收藏的一些版畫,同時又給我酙酒,就這麼忙乎著,一連幾分鐘也靜不下來。他的夫人體態稍胖,就像大多數四十歲出頭的加泰羅尼亞婦女一樣。在我看來,她是一個典型的外省女人,一心只撲在家務上。雖然晚餐很豐盛,足夠六個人享用,但她仍然不斷跑到廚房去,還叫人宰鴿子,烤玉米蛋糕,還打開好多罐蜜餞果醬。不一會兒,餐桌上便擺滿了盤碟與瓶罐。如果把端到我面前的食物都嘗一點,我肯定會脹死不可。但每當我謝絕一道菜時,他們都要一再表示歉意,怕我在伊爾過得不滿意。他們想來,外省的物質品類如此匱乏,而巴黎人的口味又實在太高。

當父母雙親忙著待客施禮的時候,阿爾封斯·德·佩萊赫拉德少爺端坐不動,像一塊界石。他是一個二十六歲的高大青年,五官端正,眉清目秀,但缺乏表情。從他的身材與運動員的體魄來說,本地人稱他為網球好手,真乃實至名歸。那天晚上,他的衣著很講究,完全是按照最近一期《時裝雜誌》插圖裡的款式。但我覺得他穿那套衣服有些拘謹,脖子套在天鵝絨的領圈裡,僵硬得像一根木樁,脖子一扭轉,整個身軀也要隨之轉動。他那雙大手被太陽晒成了褐色,指甲很短,與他那身衣服頗不相稱。他儘管對我這個巴黎人十分好奇,不斷從頭到腳加以觀察,但整整一個晚上,他只跟我說了一次話,就是問我,我的錶鏈是在哪兒買的。

「好哇!我親愛的客人,」晚飯快吃完的時候,德·佩萊赫拉德先生對我說,「您在我的家裡,您就是我的客人,我不把我們山區稀奇古怪的東西都讓您看個遍,我是不會放您走的。您應該設法對我們魯西戎有更多的了解,為它做些宣傳報道。我們要讓您看的那些東西,都是您想不到的。這地區有腓尼基、克爾特、羅馬、阿拉伯、拜占庭的各種歷史建築,大大小小,不分巨細,您都能見到。我會領著您到處參觀,連一塊磚也不讓您錯過。」

一陣劇烈的咳嗽使得他停止說話。我趁這個時候對他說,在他家辦喜事的時候我前來打擾,實在深感抱歉,只要他對我在附近地區的採訪做些指點就夠了,不必麻煩他陪著我到處跑……

「哦,您是說我兒子的婚禮,」他大聲打斷我,說,「小事一樁,小事一樁,後天就辦。您也和我們一道參加,就像家裡人一樣。因為新娘子有個姑媽剛去世,她是姑媽的繼承人,戴著孝呢,所以婚禮不大肆操辦,不舉行舞會……真可惜……否則,您就能觀賞我們加泰羅尼亞姑娘的舞姿了……她們可漂亮了啦,也許您見了就要學我的兒子阿爾封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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