隙魔·窺視之物 第四章

情急之下,多賀子心想就去通知在圖畫手工室的他——和川芳郎吧,但隨即意識到這不可能。因為隙魔現身過的不祥之門,是不能馬上打開的。

無奈之下,她去了理科室山間久男那兒,只見門稍稍打開著。

又來了……

真是不願再去窺探了,可想歸想,眼前一旦有間隙地就無法抗拒。無論如何某一側眼珠都會不斷地被吸引過去。

理科室裡頭點著燈,但跟前卻有些昏暗。室內現出一個身著白衣的小個子男人的背影。做實驗時,他必會穿上這身她所熟悉的裝束。只是,他的模樣有點兒消沉,看起來像是在專心致志地思考著什麼。

「遭受戰亂的學校想教學卻連顯微鏡也沒有,這種情況一直在持續。幸好我們學校平安無事,但理科類器械也算不上充實。」

山間久男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昭和二十八年,理科教育振興法得以制定,翌年又規定了設備標準,但分配到每個學校的預算卻很少。因此需要教師下工夫搞創意。

山間老師又在想什麼點子吧。

他並非只是抱怨,而是不斷摸索嘗試在當前環境下能夠做到的實驗。

如此這般,一旦久男把自己關進理科室,就一定會專心致志地忘我投入。者是上前打擾,他會生氣,所以多賀子悄然離開了理科室。值班人員晚上八點的首輪巡視任務由她來代勞,也是因為他說想在理科室干點事。

出於安全防範上的理由,女性值班未被許可。儘管有常駐勤務員,但這位從戰前開始工作的坦根先生不但年紀大,還是一位纖弱的瘦高個,一到關鍵時刻就不頂用了。所以學校讓男性教師輪流值班,但不管怎樣,都將會加重年輕且單身的山間久男與和川芳郎的負擔。

憐惜他倆的多賀子經常幫著關好所有的門戶,或是進行第一遍巡視。

然而,這麼一來剩下的就只有她了。是的,正是可能身在值班室的富島香。

今年春天來五字小學赴任時多賀子才知道,初中時代的上一屆前輩和川芳郎與國民學校時代高自己兩級的前輩富島香,在該校各供其職。原也是美術部的芳郎成了一名圖畫手工課教師。

對這兩人,多賀子有過一段與隙魔相關的討厭回憶和悲傷往事,所以畢竟是有點迷惘。不過,這個世界很狹小。在任教期間,遲早一定會在某所小學一起共事。既然如此,還是早來早好。

而且,他倆都對隙魔一無肝知,所以……

多賀子下定了決心,做好了相應的心理準備,開始了在五字小學的工作。

孩童時期個頭就有點大的富島香,長成了一個對男子有十足吸引力的性感女郎。只是,性格依然剽悍,時不時也會被她欺負。但表面上大致保持了還過得去的關係。

對兩人的重逢,和川芳郎毫不掩飾喜悅之情。不過,他的反應給人不瘟不火的感覺,很難判斷自己該不該對此感到高興。順帶一提,至少現在他似乎並未和木木美嘉子交往。

也是因年齡相近之故,加上高富島香一屆的前輩山間久男,多賀子和這三人也相應地交往密切。無論是性格還是思維方式,四人都各不相同,唯一共通的是對戰前及戰時學校教育的憤慨。而這憤怒還是針對當時一些教師的。這些人戰後變臉快如翻掌,坦然講著與先前截然不同的教誨。

這些人中有一個離他們很近,那就是坂田亮一。由於昭和二十一年的教務革職令,他一度遠離教育現場,卻因未被指定為戰犯,等來了昭和二十六年的解除令,在輿論平息後竟又回來當上了校長。

聽說三年前坂田復職時,作為新任教師赴五字小學就職的山間久男氣炸了肺。而和川芳郎好像知道坂田在任的事。至於富島香,據她本人說,當初她也沒意識到什麼,但聽著兩人的話漸漸就贊同起來。

校長坂田亮一——但是,如今也許正有什麼事在他身上發生。

無奈之下,多賀子雖感迷茫但還是走向了值班室。

然而,在那裡映入她眼帘的又是門的縫隙。不過一想到香懶散的性格,這光景也就算不上意外了。

也許能看到後續……

迄今未曾有過的奇妙的期待感,令多賀子朝門靠去。但是,就在她的一隻眼湊近縫隙時,耳中已聽到從室內漏出的英語朗讀聲。

「戰後,孩子們對著美軍喊『Give me chocolate』。可對方卻是戰時老師教我們說的『英美畜生』。當然,那只是受慾念的驅使,把聽來的一星半點的英語說出口而已。不過呢,毫無疑問,今後的日本社會也需要英語會話能力。」

香認為小學也應該給學生教授英語,而多賀子則持反對意見。因為她雖然認可英語的必要性,但還是覺得首先得牢固地掌握母語。

「雙管齊下不好嗎?應該趁還是頭腦靈活的小孩時,就讓他們學習地道的英語會話。」

說歸說,香也不能真的去教。但她還是買了相比教師工資而言過於昂貴的英語教材,如此這般堅持學著。而且還總挑校長和教務主任不在的時候,特地在學校學習。從中她似乎也尋覓到了某些意義。

教員室里畢竟是靜不下心吧,所以她常常趁芳郎或久男值班時,利用這間屋子。

若是上前打擾,肯定會被她挖苦……

這麼一想,就怎麼也沒法推門進值班室了。況且,直到現在多賀子還是自然而然地避免和香兩人獨處,如果芳郎他們在倒是沒關係。

怎麼辦啊……

當然,坂田的安危她才不擔心呢。戰時的他是怎樣一個教師,戰後又是如何翻的身,從芳郎和久男那兒聽說這些後,應酬校長坂田就成了一件相當痛苦的事。

赴任後的多賀子開始習慣學校生活,有—天她受三位前輩之邀去一家小飯館喝酒,席間久男率先開了口:「戰時,學校被說成是打造天皇國民的修鍊場。」

「教學科目也被合併了呢。」芳郎馬上應和道。

「是啊。修身、國語、地理、國史被並為國民科,算數、理科被並為理數科,體操、武術被並為體鍛科,音樂、書法、美術、手工、縫紉、家務被並為技能科,農業、工業、商業、水產則被並成了實業科。總之,教育的任務就是讓學科和國家性的儀式與活動融為一體。」

「沒多久,有人就喊出了『學校也是戰場』這種豈有此理的話來。」

「為謀求後方一體化,把『學校也常常作為戰場而存在』的意識灌輸給孩子們,就能省不少力嘛。」

「我還被竹棍敲過頭哦,說是必須好好愛護教科書。」

「打開前先要敬個禮——不這樣做的話會遭報應,就是那麼教的。」待香開口後,多賀子也加入了對話。

「當時的教育啊——」久男臉漲得通紅,看來絕非只是酒的緣故,「學校被視作戰場。換句話說,槍之于軍隊,就相當於教科書、文具之於學生。所以,就算一支鉛筆,一塊光禿禿的小橡皮,你要敢不好好對待,就得接受體罰,那可不是扇記耳光就能揭過去的。」

「忘帶東西的時候也很慘。」

「會吼上一句『你見過忘帶武器來戰場的日本軍人嗎』!直打得你沒了知覺。」

「更別說用來當玩具了——」

「可不是嘛。」

芳郎的面色變得有些蒼白。久男依舊是紅臉膛兒,但一陣拘謹的沉默已然降臨在兩人之間。

「是不是想起了什麼討厭的事?」出了學校,香就不再對他倆使用敬語。

「和川老師當時和我在同一所國民學校。一天,有個男生在扎頭布左右各插一支鉛筆,就這樣玩起了鬼捉人遊戲。」

「他是鬼吧。」

「是啊……所以被鬼抓住的人,就要接過扎頭布和鉛筆,自己也裝成鬼的樣子。」

「但是——」這時芳郎接過話頭開口道,「在換了幾個扮鬼的人之後,這遊戲被坂田發覺了。」

「坂田——是說坂田校長嗎?」

久男和芳郎默默點頭。

「坂田大發雷霆。他叫囂著『拿神聖的文具玩耍真是豈有此理』!一個勁兒地毆打扮鬼的學生。」

「太過分了……」香忍不住小聲說了一句,多賀子也有同感。不過,類似的光景她倆也沒少見。

「可是,在當時——」

香剛這麼一說,久男就搖頭道:「光是過度體罰——不,當時的體罰根本就是不講理的暴力行為罷了——就能揭過去的話,還算好的。當然這壓根不是什麼好事,但正如富島老師所說,是普遍存在的現象。並非特別罕見。」

「是啊。」

「但是,坂田把那學生打死了。」

「什麼……」

多賀子不禁和香對視了一眼。

「當時,學校施行的名為體罰的暴力行為總之就是非常過分。」久男閉上眼睛,仰面朝天,「最重要的是,實施體罰的理由也是荒謬絕倫。當日本軍隊開始節節敗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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