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家·蠕動之物 第五章

自稱刀城言耶的第三個男人,穿著地方上還很少見的牛仔褲。美枝等人也做服裝生意,所以知道,當然並沒有賣過。這東西在她們的客戶中絕對沒銷路。

言耶說他正在周遊全國,收集流傳各地的怪談奇聞。做那種事能維持生計嗎?美枝覺得不可思議,待第一個男人問這問那,最終得知他是個寫小說的作家時,又吃了一驚。因為她還是生平第一次遇見以寫作為生的人。順帶一提,聽了言耶的自我介紹,立刻開朗回應的是那第一個男人。

「我叫萌木,是做反魂丹生意的。有個小曲是這麼唱的,『越中富山的反魂丹、揉一團鼻屎萬金丹,吃它的傢伙是傻蛋……』」

如此這般喋喋不休,要不是言耶不露聲色地拿話試探第二個男人,怕是永遠也停不住。

第二個男人很冷淡,猶豫片刻後只回了句「我叫九頭」,還頗不客氣地用懷疑的眼神把刀城言耶從頭到腳打量個遍。

美枝和富子接兩人之後,各自報上名字,並說了做消毒丸買賣的事。

全員互通姓名後,萌木立刻說道:「我問你,所謂的『這樣的偶然』指什麼?」

「昨晚,我在杉造村住了一宿。」

「是嗎?我今天就要去那兒。」

「錯過了呢。」言耶笑著說了句令人意想不到的話,「其實我今早剛聽一個在迷家住了一晚,後來逃出來的人說了件事。」

「什麼!你也知道迷家的事?」萌木吃驚地瞪大眼睛,來回打量著九頭和言耶。

「是的,而且是從昨晚剛有過那樣經歷的人那兒聽來的。」

「吹牛吧。」許是出現了新加入話題的人讓九頭感覺無趣吧,他語含不快地挑起刺來。

「不。至少那位親身經歷者沒必要說這樣的謊。話里的內容,我也覺得可信。」

「那個……內容很可怕吧?」

富子忍不住確認道,但她似乎不大反感這個話題,多半是第一眼就喜歡上這個叫刀城言耶的人了。

「正如你所言。只是,這麼下去的話,恐怕各位也很難擺脫迷家的噩夢,並給今後的行商帶來阻礙。」

富子默默點頭。

「這種時候,給對方來一個徹底認識反倒是最好的。」

「對方?」

不只富子、美枝,連萌木也呆然盯著言耶。刀城言耶對眾人的反應滿不在乎,突然開始講述迷家的故事。

「我在杉造村借宿的地方是原村長的家,那人是在今早天沒亮時被抬進來的。」

到戰爭結束為止,下田勘一一直在某軍需工廠任技術員。而戰後,突然就沒活幹了。雖說有各種新崗位可去,他卻欲暫時遠離塵世,夢想著在年輕時就喜歡的山裡生活。

這時,突然有人來問他要不要買下三叉岳的三叉小屋,說是屋主戰死了,家屬打算賣房。一打聽,似乎是孩子們年紀也小,遺孀把小屋留在手裡也沒意義,就想轉手出售。深為同情對方境遇的他,決定不還價就買下小屋。

雖說年輕時攀登了各處的山,但對他來說,雲海之原這地方還從未涉足過。他打算先去視察一番,於是決定招呼以前的登山夥伴並做好準備。然而,就在出發前一刻,同行者的親戚家不巧發生了不幸。慌忙找其他登山夥伴,可怎麼說這事也太突然了,誰都抽不出空來。結果,心中雖然懷著一絲不安,但他還足不得不獨自一人向三叉岳進發。

之所以對單獨登山猶豫不決,並不只是因為雲海之原地勢險峻,易變的天氣也令他擔憂。晴朗時,空氣清澈,高山植物爭奇鬥豔,可見羚羊和雷鳥等野生動物,又能在雲海川源頭的清溪中釣岩魚,真是一個世外桃源。然而,只要天氣稍一變壞,即令是盛夏也會被冷風瞬時奪走體溫,還需忍耐被強風吹飛的恐怖,懼怕著雷雨的來臨。若是在沿河地區,就必須警惕水量增長帶來的洪水。不,即便天氣良好,你也將時刻暴露在這一帶頻發的地震威脅中。

被人們稱為「天堂與地獄合體之所」的,正是這個雲海之原。

他也是從信州那邊進的山。不單是離東京近,還因這是三條路線中難關最少的一條,最重要的是沿峽谷行進的距離也最短。

這次登山他警惕的畢竟還是洪水。據說,即便與河道隔開充分的距離、斷定這麼高不會有問題而搭起帳篷,也會被輕易沖走。一旦被勢如瀑布奔流的洪水吞沒,一切都將被捲走,別說帳篷和屍體了,什麼也別想留下。

在事先制訂計畫的過程中聽聞如此可怕的事,也難怪無論天氣如何他都想盡量避免在河邊行走。

幸好那一日天氣晴朗。前一日在山腳下的村子住了一晚的他,早上沒等天完全亮就進了山。

到中午一直是晴天,攀登頗為順利。然而,在獅子岩的山脊上用過午飯、再度出發後沒多久,山突然猛烈搖晃起來。他趕緊伏在山脊的岩面上等地震止歇,突然瞧見向茫茫的霧氣從山下輕飄飄、慢悠悠地湧起。這光景就像是山的身軀一震,使得覆蓋于山體表面的煙靄一齊飛舞而上。

被那個裹住就糟了,他想。回過神來時,他已加快了腳步。這自然是因為如果視野受阻,登山將變得困難。

然而,並不僅止於此。不知為何,猶如沿山體表面匍匐而上的白色不規則團狀物,讓人感到無比嫌惡。在登山途中被霧氣捲入,迄今也經歷過好幾次。誠然事實上他一直都很忌諱,但感到如此厭惡還從未有過。當真是毛骨悚然。光是想像一下自己浸入了「那東西」里,就……

那時,在制訂本次計畫之際聽說的、與雲海之原有關的幾個怪異故事,突然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一個勁兒追著登山者、走哪兒跟哪兒的「追蹤小僧」;在身前身後喊著「喂——」使人在山中迷路的呼女;攀登岩壁時,抱住腰往下摔你的板婆;偽裝成山間小屋,吞噬住宿者的迷家……他想起了各種各樣有別於大自然阻礙的可怕威脅。

「荒唐……」

他故意揚聲否定。那種事不過是山裡流傳的怪談罷了。他這樣告訴自己:爬岩壁都爬到這裡來了,不也沒見板婆現身嗎?也沒聽見呼女的聲音。覺得霧氣可怕,這是正常心理。

即使如此,他還是急急趕路。皚皚霧氣正穩步向這邊靠攏。如果被它纏上,視野就會變壞,無疑將帶來實際的困難。

然而,白色霧氣不斷迫來,彷彿在配合他的速度,猶如在他身後追趕一般。每次回頭向後看,距離都在真真切切地縮短。不知不覺中,那純白的靄氣本身,開始看著像活物了。

「你這是怎麼啦!」再次出聲呵斥自己,但這孱弱的聲音被朦朧冰冷的粒子攜走,很快便消逝而去了。

猛然醒過神時,業已被陰森森的霧氣趕上了。

就在這時。

噼嚓、噼嚓、噼嚓……

身後的靄氣中響起了奇怪的聲音。

那聲音說不出來的噁心,聽上去既像是赤足在濡濕的岩面上行走,也像是用雙手在拍打裸露的肚皮,又像是口中含滿唾液地咂著嘴。

背脊驚顫的同時,雙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戰戰兢兢地回頭一看,令人毛骨悚然、完全不知所以的某物就在身後的白霧中,搖搖曳曳地蠢動著。

不,只是看起來如此,其實什麼都沒有。他立刻這樣告誡自己。然而,下一個瞬間他就感知到那東西徑直向這邊靠近的跡象。

情急之下,他發足狂奔,為了逃離身後存在的那東西,為了鑽出潛藏著那東西的白色霧靄。

但是,無論怎麼跑霧氣都會嗖嗖地從後趕上。無論怎麼逃,那駭人之物都會「噼嚓、噼嚓、噼嚓……」地跟來。

令人汗毛凜凜的追逃場面,也不知在白茫茫的霧靄中持續了多久……

感覺奔逃也已臻極限,就在這時,眼前出現了陡峭的坡道。他忍不住灰心喪氣,差點就要當場癱倒在地,聽天由命了。

不過,他還是決心至少逃到坡上去,於是拼盡最後的氣力奔了上去——迷家就在那裡等候著他。

只有屋頂的房子。只有屋頂從地面生出,四壁皆無。斜屋頂上,相當於封檐板的地方,垂掛著如獸皮一般的東西。這好似幕簾的東西像是入口。

這時的他已精疲力竭,很想坐下來,甚至想躺下休息,因此覺得眼前出現的就算是迷家也沒關係。誠然只有屋頂,但至少看著像住宅。雖說太過不協調,心中難以接受,但也只是屋頂而已。相比之下,潛伏於霧靄中自後追來的某物,更給人一種完全不知其底細的恐怖感。

瞬間的猶疑。當背脊覺察到陰森森、冷颼颼的空氣時,他旋即向迷家直突而入。

撩開毛皮的幕簾逃進屋內,原以為裡面一定是裸露的地面,不料竟然有地板。不過,感覺長方形的板只是亂糟糟地鋪滿了地面,絕談不上整齊。不,倒不如說是雜亂無章地堆積起來的。這奇妙的地板,整體猶如在起伏翻滾,平生從未見過。以至於讓人覺得它眼看就要搏動而出。

不過,癱倒在地板上的他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