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家·蠕動之物 第二章

「你倆剛才說起的是不是佐海山的鳥居嶺?」

那男人的打扮一看就知道是富山的賣藥商。不過,雖說做的是擔貨奔波的買賣,倒長著一張膚白面長的臉蛋,姿容有點演員的味道,想必頗受女性顧客的歡迎吧。

這位俊男擺出和藹的笑臉,看看美枝又看看富子,攜柳條箱一起向她倆走近。

「別誤會,我絕沒有偷聽你們說話的意思。只是忽地一下就鑽我耳朵里來啦。」

在這種時候,先答理對方的人總是富子。

「是。前天我們在植松村住了一晚。然後昨天雖然不是一道,但都各自越過山嶺,進了這個村。」

「咱也是。每個月我會去一次那個村做生意,第二天在這邊村子的熟人家過夜。一般總是在次日早晨,參拜這個神社,然後去杉造村,這也算是我的行商路線吧——今早我在熟人家耽擱了一點時間。結果出門遲了。」

男人提到的杉造村,據說是霜松村以南的一個村落。

「我們是頭一次來這個村。」

「看起來就是呢。你們出來做生意,也還沒多久對吧?」

男人的話,讓之前親切和氣的富子突然換上一副警覺面孔。

「在我們村,代代都是女子出外做消毒丸生意。所以,我們也在師傅座下各自做了修習積累。壓根就不是生手,不會連左跟右都分不清楚。」

她們有個傳統,年輕時拜人有多年豐富經驗的人門下,一起跋涉四方,同時學習各項技能。如今已獨立行商的她倆,最初也是如此。

被特別提醒的一點是「不可在留宿人家當客人」。一旦這麼做,會被人嫌惡說「我們不需要客人」,以後就無法再借宿了。由此,她們學會了即使人家沒說話,也先來幫忙幹活這一招。有嬰兒的就來哄孩子,如果是晚餐時間就做做飯、擺擺盤碟、收拾個碗筷,要是沒事做就掃個地什麼的。一旦表現出這樣的姿態,下次再去時,對方就會主動上前喚一聲「今晚住我家就行了」。抑或像這次的美枝,自然而然就博取了人家的歡心,得以擁有鄰村的顧客。

不過,師傅傳下來的只是生意手法和行商者心得之類,客源終究需要靠自己開拓。絕大多數情況下,即便在母女間也是如此。因此,第一次隻身外出行商,而且是在初來乍到之地做生意,她倆身上那份稚嫩,被目光敏銳的男人覺察了。

「原來是這樣,難怪小姐們如此出色地開始獨立謀生。」

「嗯。生意之外的時間裡,我倆總在一起。」

生意上的勢力範圍固然存在,但除此之外,互幫互助也是理所應當。這不光是為人身安全,也是因為相比單個人,多人一起活動在各方面都要便利些。比如,進客棧時就可以合住一個房間節省經費。

「這下膽子可就壯啦。」

「那是自然——怎麼樣,阿美,我們這就上路吧?」

「喂喂,突然就要走,這是怎麼啦?」

「沒怎麼。」

也是因為她倆年紀還輕,兩人共同行動所起到的最大效果,恐怕還是在安全防範方面。就比如現在,美枝沒看出什麼,富子卻在疑心這個男人。

「我又不會把你們抓來吃了,用不著這麼害怕嘛。」

「我們一點兒也沒害怕。你別看阿美這樣,大聲叫起來的話在咱村也是最響亮的。至於我嘛,腳程飛快,一會兒就能跑到派出所警察那兒——」

「別說啦。真是服了你了……」

換個角度看,這男人有著勾搭女性的容貌和談吐。所以,富子這才後知後覺地想到還是別太答理他為好吧。

事實上,以販賣消毒丸為生的女性之間,存在這樣一些苛刻的成規:旅途中不得化妝;不許與男人行淫;禁止談情說愛。如有違背,不光本人要課以罰金,或不能再做生意,還必須做好心理準備接受相當重的制裁,譬如一家被全村人孤立等。

「我壓根就沒想對你們怎麼著呀。」男人一臉困窘,拚命否認後又道,「好吧,我想說的是,至今我翻過好幾次嶺,一次都沒在三叉岳上看到什麼房子——」

所謂三叉岳,看來就是指能從佐海山鳥居嶺望見的對面那座山。

「而且——」

「所以說嘛,是山崩發生後,以前被樹木掩住的房子就一下子現身了呀。要是你在聽我們說話,總該明白這個吧。」

「你真是急性子,這可不好。」男人苦笑道,但察覺富子在向自己瞪眼時,馬上又於咳一聲,「三叉岳山崩後的景象,昨天我也見著了。不過呢,我想說的是,哪兒都沒瞧見那樣的房子。哎呀,你等我說完嘛!」

男人抬起一隻手,制止住像是要反駁自己的富子。

「順便說一句,不單是『天狗之座』,連另一棵松樹我也必定會去參拜。可不是嗎?被比作鳥居的兩棵松樹,只去祭拜其中的一棵,怎麼想都不是好事,你們不覺得嗎?恩惠肯定也會減半呢。」

「這麼說,對面山上沒有那樣的房子?」富子對男人的後半段話不予理會。

「因為發生了山崩,確實有兩處樹木脫落了,但也僅此而已。」

「我說——」美枝小心翼翼地開口,「大叔大約是什麼時候過的嶺?」

「昨天從那邊村子出來得有點晚啦。到山頂大概都一點多了吧。不過我還是像往常一樣,參拜了那兩棵松樹。所以三叉岳的樣子自然是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阿富過嶺的一小時後呢。」

換言之,昨日清晨七時許,三叉岳上什麼都沒有;而十二點左右竟冒出一幢奇妙的房子,一小時後又告消失。

「可是我……真的看到了,所以……」

「看起來是呢。」

男人沒有否定富子的話,臉上浮出正在盤算什麼似的表情。這讓美枝感到了難以遏制的恐懼,恐懼化為開篇那句「房子自個兒動了……」的話顯現出來,結果和沉下臉來的富子發生了小小的爭執……

「那玩意兒也許——」默默地聽了一會兒兩人對話,男人嘴裡說出這麼一句,「是迷所啊。」

富子再度向男人投去疑惑的眼神。不過,其中似乎半含著問詢之意,似已心領神會的男人續道:「所謂迷所,是東北遠野地區傳說中的屋宅。」

「老故事嗎?」富子的口吻似乎略含泄氣之感。

「有個村民在山間迷路,不久發現了一幢宅子。那宅子很氣派,有扇黑色的大門,怎麼都沒法想像會建在山裡。從門口朝里一看,只見院子里開著紅白色的花,雞在嬉戲,還有牛棚和馬廄。然而,不知為什麼一點都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美枝知道,富子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戰戰兢兢地一進屋就發現擺著好幾個硃色或黑色的碗,架在火盆上的鐵壺裡沸水翻滾。然而,終究是空無一人,周圍一片寂靜。莫非是山男(山中男妖)的家……突然害怕起來的村民慌忙逃出,很快就來到了山腳下的村子。」

儘管覺出富子暗自舒了口氣,美枝卻想聽故事的後續了。

「從那屋子逃出來的時候,村民拿走了一個碗。不可思議的是,用它來量米,不管過多久米缸都不會空。就是這麼一個故事啦。」

「挺不錯的宅子嘛。」完全恢複常態的富子說起了俏皮話。

「是啊。還有這樣的傳說,一個心無貪念的女子回來時什麼也沒拿,結果就在從山上流往村子的河裡忽忽悠悠漂來一個碗,直漂到那女子的家。」

「好體貼的宅子啊。」

「怎麼說呢,迷所可能只流傳於遠野地區,不過你就把看到的那個想成類似的屋宅,不也挺好嗎?」

富子終於恢複了笑顏。

「雖然我只是瞧見而已,但也會得到一點點恩惠吧。你說是吧,阿美。」

美枝點點頭,而男人臉上現出的「好懸好懸」的表情沒能逃過她的眼睛。一不留神被誤以為是對年輕姑娘圖謀不軌的壞蛋,又被富子鬧騰了一通,想必現在他是鬆了口氣。

然而——

「那不是迷所。」

稍遠處的巨杉根下,一個也和他們三人一樣在休憩的男人,突然站起身,轉眼就向這邊靠來:「你看到的是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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