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樂章 似是故人來 組曲四 殺戮

杜長風的情況時好時壞,清醒的時候,跟正常人沒有區別,發狂的時候,連舒曼都不認得。舒隸每天都來山莊給他看病,雖然他並不是精神科的醫生,但很關注杜長風的病情,還交代舒曼:「不準林希接近他半步!他開的任何葯都不要給他吃!」

舒曼開始不知情,問為什麼,舒隸這才將林希可能給杜長風服用了不明藥物的事情告訴了她。舒曼當時連連搖頭,眼淚刷的一下就流出來了:「不,這不可能,他們是兄弟!哥,你肯定弄錯了……」

舒隸說:「是兄弟又怎樣?如果杜長風偽裝精神病人的事翻案,林希就必須承擔刑事責任,因為人是他殺的。」

舒曼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她斷不能接受林希對自己兄弟下手的事實。林希待人一向誠懇,對誰都是溫和體貼,文質彬彬,他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但事實勝於雄辯,杜長風在停葯一段時間後,精神狀況明顯好轉,雖然仍時有情緒失控,但已經不似先前那樣有自殘的舉止,也就是吼叫兩聲,摔摔東西。舒隸說,他現在正在鑒定藥物的成分,已經接近尾聲,一旦將成分分析出來,就可以對症下藥開出相應的藥方,緩解杜長風對那種不明藥物的依賴性。

「哥!你要救長風!」舒曼哭著求舒隸。

舒隸看著妹妹也很心疼:「你也要保重身體才是,你做完手術還沒多久,不能太過勞累,照顧杜長風的事情就交給老梁和羅媽去做吧。」

「不,我一定要親自照顧,現在我誰都不相信。」舒曼心有餘悸。她現在的確是草木皆兵,每日不僅親自下廚料理杜長風的飲食,對他喝的牛奶和水都嚴格把關,藥物更是反覆問清舒隸,得到舒隸首肯她才會給杜長風服用,總之事事都要親力親為她才放心。

這天上午,她給杜長風洗頭,洗完頭又給他刮臉,摸著他光溜溜的下巴,很滿意自己的傑作:「嗯,我現在剃鬍子的水平大有長進啊,以後我們沒飯吃了,可以挑個擔兒上街給人理髮刮臉,也能混口飯吃。」

這麼說著,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下來。

「你去哪裡我都跟著你。」這個時候的杜長風神志似乎是清醒的,當她將臉貼著他的臉時,他察覺到她在流淚,要扭過頭看她。「別動!」她將他的腦袋扳回去,臉上流著淚,嘴角卻笑著,那麼恓惶,那麼絕望:「你真是個傻瓜,十三年了才來找我,還繞這麼大一個彎兒,請我去你的學校當老師,你真是傻……長風,你不後悔嗎?愛我這樣一個一無是處的人,身體又有病,又有那樣的過去……」

杜長風閉上眼睛,喃喃地說:「我願意。」

只此一句。什麼話都是多餘的,只此一句。

「長風……」更多的淚水溢出來,舒曼整個人都貼在他背上,哽咽到無法言語,兩人是面對著山莊門口坐著的,可以望見山莊外的那個湖,碧綠的湖水閃著粼粼的波光,水草繁茂的湖面上,很多年前,曾經有過兩隻潔白的天鵝……那該是多麼美的一幅畫面啊,自從她知道她就是他的「丫頭」,她常盯著湖面發獃,盯久了有時候竟然會有幻覺,恍惚會聽到「克嚕——克喱——」的鳴叫聲,那聲音美妙無比,如流星般掠過碧藍的天空。

她跟他說:「長風,如果有來生,我願意做那隻天鵝,那隻叫做『丫頭』的天鵝,我要替它重新活過。」

「你不怕獵人的槍口嗎?」

「就算有獵人的槍口,我墜落,也要墜落在你的懷裡。」

此刻,她又盯著遠處的湖面發獃,想起兩人說過的話,抑或幸福,抑或憂傷,她根本無法抑制眼中滾滾而下的淚水。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有這麼多眼淚,總也流不完似的。就此相愛,還來得及嗎?她在心裡無數次問自己,還來得及嗎?她做了手術,似乎緩過來了,可是最近好像又不對勁了,胸口常常發悶,呼吸不上來。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她知道,如果再躺進醫院,她斷無出來的可能。她不敢聲張,唯恐哥哥知道,她知道上天已經是很眷顧她的了,在她生命的盡頭賜予她如此壯烈的愛。

她不能要求太多,否則怕會失去更多。她這一生已經飽嘗失去的痛苦,她再也不能失去。她一定要拽得緊緊的,就如此刻,她摟著杜長風,拼盡全身的力氣,怕一鬆手他就遠離了她的世界。

「你箍得我透不過氣了,寶貝。」杜長風笑著拍拍她的手。舒曼也笑了,鬆開他,撫摸著他剛剛洗過的潔凈頭髮,傻了似地笑,只是笑,卻說:「有時候我很想和你停止呼吸,你怕不怕?」

杜長風正要說什麼,大門口晃進來一個人,杜長風連忙站起身,笑著迎過去:「林希,你來了啊——」

舒曼嚇得一凜,幾步衝過去擋在了杜長風的面前,瞪著林希:「你來幹什麼?」

林希愕然,大約是沒想到舒曼對他這樣充滿敵意,連忙說:「我來給哥哥送葯……」說著拎了拎手裡的一個包裝袋,「我給他治療。」

不說葯還好,一說葯,舒曼的眼中幾乎噴出火,一向溫婉的她從未如此失態:「你走!馬上走!」她指著大門,語氣冰冷似鐵,「別讓我撕破臉,林希!」

杜長風拉過舒曼:「喂,你沒事吧,幹嗎沖林希發火。」

他還不知道林希為他開不明藥物的事,舒隸要舒曼別告訴他,以免更加刺激到他的神經。

舒曼也意識到這個時候不能表露得過火,於是說:「沒事,我跟林希有些誤會,你先進去休息吧,我跟林希單獨談談。」

林希何其的聰明,也跟著點頭:「是,是誤會。哥,聽小曼的話先進去,我和小曼到外面聊聊。」

舒曼還算給林希面子,什麼多餘的話也沒說,只警告他:「以後不要來了,我再也不要見到你出現在山莊。」

當時兩人是在湖邊說話。

林希猜她可能知道了,也沒有辯解什麼,很坦然地說:「可我是真來給哥送葯的,不是原先那種葯……」

「算了吧,林希,別跟我演戲了,我管你什麼葯,我不會接受!」舒曼穿了件淡綠色連衣裙,站在湖邊裙裾飄飄,宛如凌波仙子,可是臉上卻沒有一絲一毫的熱度,「你就不要讓我說出更難聽的話來吧,OK?」

林希身姿挺拔,任何時候他都是衣冠楚楚,不會失了風度,他竟然笑了起來:「小曼,在你眼裡我大概就是個禽獸吧。」

「謝謝,你很有自知之明!」舒曼一點也不客氣。

「OK,我無話可說。」林希舉手做投降狀,笑著說,「你不信我也沒辦法,不過話我還是要講清楚的,不管我之前對我哥怎樣,但我現在是真心地想幫他,他服下的那些葯是不會自動排出體外的,會一直在血液里循環,如果不用相對應的藥物稀釋化解,你知道會是什麼後果嗎?會讓他徹底失去常人的意識……」

舒曼叫起來:「你簡直禽獸不如——」

「你聽我把話說完再發飆好不好?我不會對我的行為做任何解釋,我也是被逼的,但現在我確實是來幫他治療的,他服藥的時間還不是很長,只要配合治療,是可以很快痊癒的,否則過了最佳治療時期,我也沒有辦法了。」

「謝了!」舒曼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我們不指望你!哼,我哥哥會想辦法的,他正在對藥物的成分進行分析,很快就會有結果了。只要成分分析出來,他會對症下藥的。」

林希的眼睛微微眯起:「是嗎?」

「是的!」

他又是一笑:「你哥哥可不是研究這個的。你知道我研究這個多久了嗎?不會少於十年!如果這麼容易就被人破解成分,還叫什麼科研?舒曼,你可不要說外行話哦。」

他現在也不客氣了,不再叫她「小曼」,而是直呼其名。

舒曼依然不為所動:「你不要太得意,林希!我承認你很聰明,但一個人的智慧如果用在了歪門邪道上,只會是自找死路。你現在收手還來得及,否則等我哥把檢驗報告交給警方,你哭都來不及了?」

「檢驗報告?」林希眼底寒光一凜。

舒曼心無城府,全抖了出來:「沒錯,我哥說的,等檢驗結果一出來,他就會上報給上級機關,如果涉及犯罪,他還會交給警方。林希,我們到底相識一場,我一直當你是哥哥,我很不願意看著你在邪路上越走越遠……」

林希打斷她:「你父親跟我爸表態了的,只要我治療好Sam,他就會勸舒隸銷毀檢驗報告。」

「你做夢吧你!沒錯,我爸是勸了我哥,但我哥你知道的,他可是個正派人,原則性很強,你想糊弄他門都沒有!我哥說了,誰都別想讓他撤回檢驗報告,他一定要讓事實說話……」

林希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點頭:「知道了。」

「你知道就好!」舒曼完全沒聽懂林希話里的意思。林希還要說什麼,手機響了,他一接就臉色大變:「什麼,我媽跳樓了?」

悲劇已經無法遏制,摧枯拉朽,宛如一場沒有源頭的大火,正以空前絕後之勢瘋狂蔓延。

「如果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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