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到了開庭的這天!法院門口聚集了大量媒體,因為是不公開審理,除了被告和原告雙方的家屬親友,其他人等一概不準入內。
林希走進審判庭的時候,記者們蜂擁而上。他一身筆挺的深藍色西裝,氣宇軒昂,彬彬有禮,即便他沒有回答記者的問題,臉上始終掛著善意的笑容,非常謙和,那樣子像是出席某個商業談判或者高級酒會,根本不像是上庭接受審判。隨後杜長風也來到了審判庭,他也穿了西裝,以表示對法庭的尊重,只是沒有像林希那樣系領帶,他戴著墨鏡,記者們圍上來的時候,他一聲怒吼:「走開!」駭得記者們霎時靜下來,自覺讓開一條道,杜長風板著臉昂然走了進去。倒是跟在他後面的韋明倫對記者們拱手作揖:「他現在不適合接受訪問。」一直就是這樣,杜長風對媒體始終沒好感,每次都要韋明倫在後面收拾殘局。
但是很奇怪,作為原告的葉冠語並沒有在法庭上出現。是他的高級助理呂耀輝代替他出庭的。
十多年的恩怨情仇,終於到了刀刃相見的一刻。
很多人猜測,葉冠語可能是無法面對舊案重審時不可避免地揭開傷疤而沒有出庭的,那是他生命中不能承受的痛。
真實情況如何,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庭審的情況完全是一邊倒,作為被告之一的林希一臉鎮定,嘴角差點就要露出笑容。他的律師陸華坤不費吹灰之力就扳倒了名震江南的大律師歐陽昭,不是歐陽昭不會庭辯,而是證據對原告不利。
首先是在林仕延的自首材料是否有效上,雙方展開了激烈辯駁,林希接受原告律師問訊時說:「我的父親年事已高,精神狀態一直不佳,患有輕度的老年痴呆症已經兩年,意識常有不清,一個老人在意識不清的情況下說的話恐怕是不能作為呈堂證供的吧?」
林仕延有老年痴呆症?
幸虧他因為身體不適沒有出庭,否則只怕會背過氣。
隨後,除了管家老張,林家的家族成員包括保姆也相繼出庭作證,證明林仕延的確患有老年痴呆症,一直靠藥物穩定病情,仁愛醫院也出具了相關的醫療證明、人證物證,林仕延的自首材料當庭被法官駁回。
林希漂亮地贏了頭一個回合。
坐在聽眾席上的舒伯蕭一家目瞪口呆,舒隸打量著台上信口雌黃的林希,似乎完全不認識他了。他該做了多久的準備,竟然打通了這麼多環節,買通了這麼多人,連家族成員都站在了他這一邊。可見林仕延的自首是眾叛親離,沒有人願意讓真相毀掉現有的一切,他縱然有一百張嘴,怕也說不清了。
第二個回合,在杜長風是否有精神病這件事上,雙方再次展開了激烈辯駁,雖然有北京的專家組鑒定杜長風並無精神病的病症,但是當被告律師陸華坤當庭質詢杜長風時,杜長風的回答完全相反:「不,我的確患過精神病,不過是短期的,去日本治療了一段時間,回來就好了。」
台下一片嘩然。
原告律師歐陽昭當即表示質疑:「可是在鑒定期間,你親口跟專家組說,你沒有精神病,從來沒有,還要專家們還你清白,對此你怎麼解釋?」
杜長風表情木然:「我不記得我說過什麼,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說這話時,他眼神空洞,彷彿這些話並不是出自他之口。他的魂魄已經不在了,他不知道他現在是在哪裡,他也不願知道他在哪裡,他只知道,如果他承認自己偽裝過精神病人,林希就有可能被定罪,或終身囚禁,或處以極刑,這讓他無法面對已經亡故的林然,他有責任保護唯一的弟弟。而且,而且舒曼怎麼辦,林希若不在了,誰來給她保證後期的治療?
他投降了。只能是這樣。
歐陽昭走到他跟前,看著他的眼睛問:「你確定你患過精神病?」
「是的,我就是個精神病人,我是瘋子,一直是。」
「那當年捅進葉冠青心臟的那一刀,是你捅的嗎?」歐陽昭咄咄逼人。
杜長風點頭:「是我捅的。」
「你現在的思維很清楚,不像是個精神病人啊。」
「我已經差不多痊癒了。」
「可是有人親眼看見那一刀是你的弟弟林希捅的,你怎麼回答?」
「誰看到的,你讓他來說好了。」
……
林希的嘴角浮出一絲得意的笑容。
歐陽昭無奈地搖搖頭,因為沒有人可以證明那一刀是林希捅的,原定出庭作證的目擊證人吳明突然在庭審半個小時前臨時變卦,來不了了。讓原本信心滿滿的歐陽昭方寸大亂,他知道,這又是林希的傑作。
但他直視杜長風,最後說了一句:「你會為今天的言論後悔的,而且……你永世都不得翻身了。」說完轉身對法官說,「我的問題問完了,但因我方證人今天暫時無法到庭,我懇求法庭改日再審。」
歐陽昭的請求得到許可。法官宣布,第二次庭審將擇日進行。
林希非常有風度地向歐陽昭點下頭,繼而過來拍拍杜長風的肩膀,杜長風呆了似的,毫無反應。林希給台下的韋明倫遞了個眼色,韋明倫趕緊上來拉杜長風走。在經過舒隸的身邊時,舒隸盯住杜長風,只是搖頭:「你讓我很失望,杜長風,你真是讓我失望。」
「舒隸,你不覺得你的話太多了嗎?」林希的臉當即拉下來了。
舒隸扭過頭看著林希,反問:「你覺得你贏了嗎?說自己的父親是老年痴呆,你就不怕遭天譴?」
「他已經不是我父親,我們已經沒有父子關係。」
舒隸正要反駁什麼,舒伯蕭叫住他:「你少說兩句,人家的家事你管得了嗎?就是遭雷劈,也劈不到你頭上來。」說完板著臉喝道,「還不快走!不是只有人才會說人話的。」舒伯蕭的意思是,畜生有時候也說人話。明擺著是罵人,林希臉上反而露出笑容,彬彬有禮地目送舒伯蕭大步向前,頷首道:「伯父慢走。」
舒隸緊隨父親腳步,都走到門口了,忍不住回頭,朝林希冷笑道:「我爸說得對,不是只有人才會說人話的。」說著瞥了一眼杜長風,「包括你!」
足足有兩分鐘,杜長風像被定住了似的,紋絲不動。
「哥,我們走吧。」林希拉他。
「Sam,走吧,舒曼還在山莊等著我們呢。」韋明倫也拉他。
可是杜長風卻掙脫他們的手,撒腿就跑了,彷彿一陣風,轉眼就跑出了審判庭,等到林希和韋明倫追出去的時候,杜長風已經跑出了法院大門,奔下台階,外面正下著雨,他也全然不顧。
「哥——」林希追到台階喊。
「讓他去吧。」韋明倫發話了,冷冷地看著林希,「他需要一個人靜靜。」邊說邊走到他跟前,定定地看著他。
「你這麼看著我幹什麼?」林希卸下偽裝,瞬即恢複了冷酷的表情。韋明倫聳聳肩,道:「你贏得了官司,贏不了天理,林希。」
杜長風數日來將自己關在房間內,足不出戶。
舒曼急壞了,不管怎麼敲門,他就是不應。每天給他端來飯菜,也只能放在門口,有時候吃了點,有時候完全沒動。老梁說,除了當年那兩隻天鵝死掉時他這麼關過自己,他沒有這樣崩潰過。
韋明倫說:「能不崩潰嗎?違背自己的良心說話,誰都不好過,除了林希。」這些天他每天都來山莊看杜長風,好在是暑假,學校的事情沒有那麼忙,他只覺心痛,這麼多年,他是看著杜長風怎麼在精神病人的陰影中煎熬的,他曾說過,他此生最大的願望就是擺脫掉「瘋子」的陰影,可是經過這次庭審,用歐陽昭的話說,他永世也翻不了身了。
舒曼在得知庭審的經過後,一直哭:「難怪開庭前的幾天他整晚都不睡,一個人在塔樓上抽煙到天亮,大把大把地吞葯,他好可憐,為了救弟弟,一輩子背上這樣的黑鍋,達爾文,山姆好可憐……」
韋明倫也是哽咽:「舒曼,我們給他點時間。」
然而,時間並沒有讓杜長風清醒,在連續關了四天後,杜長風的情緒更加失控,在房間里咆哮砸東西,誰都不敢靠近,連舒曼都不認得了,見人就打見人就罵,真跟瘋了似的。老梁駭住了,他在瘋人院工作多年,意識到情況不妙,趕緊打電話給仁愛醫院,林希獲知情況後第一時間趕到,給杜長風注射了鎮靜劑這才讓他暫時安靜。
「他這是怎麼了,怎麼了,他以前不是這樣的……」韋明倫嚇壞了,語無倫次。舒曼看著杜長風發狂的樣子,失聲痛哭:「長風——」特別是看著他被一群人摁在床上注射鎮靜劑時,他掙扎的樣子,舒曼的心都碎了。她打電話給哥哥哭訴,舒隸隨即趕來山莊,一邊安慰妹妹,一邊檢查杜長風的身體,探探他的脈搏,又翻開他的眼皮看,問:「他最近有吃什麼沒有?」
「什麼都沒吃,連飯都不肯吃。」老梁說。
舒曼想起來了:「只吃藥,大把大把地吃。」
「什麼葯?」舒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