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樂章 似是故人來 組曲一 交易

幾乎是一夜之間,振亞集團的二公子被檢察院調查的消息傳遍大街小巷,一時間流言四起,說什麼的都有,甚至有傳二公子涉嫌經濟犯罪,結果當天振亞(林氏)的股指就跌停。振亞大廈門前從早到晚聚集了大批記者,振亞首席發言人出面闢謠,稱杜長風只是去配合調查,涉嫌經濟案件的事純屬子虛烏有。

林仕延連續幾天都沒上班,這是他接管振亞集團三十多年以來少有的。振亞律師團的諸多元老齊聚紫藤路林宅,還有家族成員,紛紛商議對策,杜長風被檢察院請去做精神病司法鑒定的事情看來已經包不住了。林仕延沒有任何錶態,他一直沉默。他早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來了就來了,他還能怎麼樣,自己種下的惡果只能是自己嘗。

鍾桐是首席律師,問林仕延:「董事長,您看這……事情已經這樣了,您打算怎麼辦?」

林仕延坐在沙發上,背後是落地窗,窗外庭院中樹木蔥蘢,陽光照在院子里,連樹葉都閃閃發亮。茉莉花也開了,微風過處,花香襲人。可是這一切好像都跟林仕延無關,往年茉莉花開,他是最喜歡的,每天都在院子里流連,迷戀那淡淡的花香。而今年,他視若無睹,就如此刻,他半邊臉掩隱在暗影中,半邊臉沐浴在陽光下,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淡淡地說了句:「你們都回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林仕延的一個堂叔發話了:「仕延,你可要想清楚,如果讓原告翻案,我們林家可就完了,幾代人的清譽會在你手裡毀於一旦,希望你三思而後行。」

鍾桐說:「這次很難說啊,葉冠語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窮小子,他既然提起訴訟就是有備而來的,他翻案的可能性很大。況且奇奇現在還在檢察院接受鑒定,裡面是個什麼情況,我們一無所知。」

「聽說這次是從北京請來的一個專家組。」林家的一個表舅說。

「鐘律師,你在司法界有很廣的人脈,你可以打聽到具體情況嗎?」堂叔憂心忡忡地問。

「很難,我試著跟中院的人聯絡過,他們概不理會,還警告我不要干預司法公正。」鍾桐推推眼鏡,顯得一籌莫展,「其實專家們怎麼鑒定是其次,關鍵是奇奇怎麼應對,如果他一口咬定當年他就是個精神病人,只不過現在痊癒了,那些專家也沒有辦法的。因為我們保留了奇奇全套的病歷,包括治療過程中的一些原始數據和資料,都是能證明奇奇當年的精神狀況的,怕就怕這小子死活不認賬,拒不承認自己有過精神病史,那就麻煩了。」

「他不會承認的。」林仕延突然插話。

眾人望向他,氣氛瞬時僵住。

林仕延目光虛空,神思有些恍惚:「就為當年我把他關進瘋人院,他恨我到現在,他巴不得有人來鑒定他,這樣他就可以還自己的清白。」

堂叔一聽就急了:「這可怎麼辦?他要一翻供,法院的人肯定要來查了。」

鍾桐說:「已經來查了!昨天法院派人提取了奇奇當年的病歷資料,當然,我們給的是複印件,原件還在我們手裡。」

「那小子不會這麼犯傻吧,一旦翻案,他可是要坐牢的。」

林仕延閉上眼睛,像是自語:「他巴不得坐牢,這樣他才能贖罪,我也巴不得坐牢,我也想贖罪,這是我們犯下的罪,逃不掉的。」

「是啊,這些年奇奇心裡很不好過,我知道。」鍾桐說。

「鐘律師,難道就沒有挽回的餘地了嗎?」表舅臉色大變。

「你們都回去吧,聽天由命,這世上從來就沒有永遠的秘密,當年我一時糊塗,釀下這樣的惡果,連累大家我很過意不去。你們放心,不管官司怎麼打,我可以保證你們的利益都不會受損失。」

說完,林仕延起身上樓,佝僂著背腳步蹣跚。一夜之間,他老了十歲都不止。自從數天前去翠荷街見過劉燕,他就處於精神遊離的狀態,對什麼都漠不關心,他也管不了了。

客人都走後,他對管家老張說:「我累了。」

翠荷街已經全面待拆。

很多居民都搬到了政府安置的新居,也有的拿了錢沒要新居。本來就逼仄的街道因為堆滿各家廢棄的傢具,擁堵得連車輛都無法通過了。垃圾遍地,臭氣熏天,已經有部分建築開始拆遷或爆破,整條街都是瓦礫塵埃,連天空都灰濛濛的。林家的那棟舊樓更顯孤立了,雖然圍牆上已經刷上大大的「拆」字,但居住者卻無動於衷。

劉燕還是整日燒香誦經,房間內依然是青煙繚繞,一塵不染,外面污濁的世界絲毫影響不了她。除了林仕延派過來的四嫂,極少有其他的人進出。林希偶爾過來看看母親。林仕延不常來,來了,劉燕也跟他沒話說。

三十多年的夫妻,早已形同陌路。

那日,下著大雨,林仕延一人驅車前來,他很少自己駕車。他的樣子差點把四嫂嚇到,半邊身子都淋濕了,臉色寡白,眼神駭人。劉燕正在躺椅上午休,抬眼看了看他,一眼,真的只一眼,她就知道三十年的秘密,終於是守不住了。但她出人意料的平靜,要四嫂拿了毛巾給他,又親自沏了杯他最愛的龍井端到他面前,已記不起有多少年了,她沒有給他沏過茶。

他開始以為她是心虛,但很快發現判斷錯誤,她只是解脫,她看他時的眼神有一種釋然的解脫,這反倒讓他心虛起來。囚了她三十多年,她鬱鬱寡歡,愁苦半生,他是不是也應該負責任?他原不知道她愁苦什麼,林夫人的頭銜該有多少女人嚮往啊,她偏偏不待見。但是,他現在什麼都明白了,只因她不愛他,她心裡的人不是他!

夫妻倆已經很久沒有面對面地坐著了,每次林仕延來,只在房間門口站一會兒就走了。劉燕始終不曾正眼看看他。

現在,她就正看著他……

他在心裡嘆息,到底是聰明的女人,她竟然知道他因為什麼來找她。只是歲月不饒人,她到底是老了,一日蒼老過一日,鬢間白髮叢生,臉色晦暗無光,眼角的皺紋觸目驚心。他暗暗地心悸,他很久沒有這麼近距離地端詳過她,她竟然有這麼老了,曾經的傾城之貌,何以枯萎得這般徹底……

「小寶……」他心裡嘆息她的老去,臉上卻冰冷似鐵,「我是不是該這麼叫你,嗯?」

她倒一笑:「隨你。」

「……你還笑得出來?」她的態度激怒了他。

「因為我的眼淚已經流幹了。」

「我做錯了什麼讓你流淚,讓你三十多年都不待見我!」

「你沒有做錯什麼,錯的是我……」

「我最愛的人和我最親的人一起背叛我,你覺得僅僅是個『錯』字就能撫平一切?」

「撫平?誰說可以撫平?我三十多年言不由衷地生活,埋葬自己的青春和愛情,丟失自己的孩子,這樣的創傷豈能撫平?」她的語調突然就激烈起來,隱忍的悲傷在眼中泛濫,原本乾涸的眼睛瞬間騰起霧氣,「仕延,我知道我欠你,但我真的……真的已經儘力了,我想你該明白,我不僅僅是因為家族的聲譽才瞞你這麼多年,當然我也知道這世上沒有永遠的秘密,你早晚還是會知道,我只是不想讓你受傷害……」

「難道我現在知道,就沒有受傷害?」林仕延怒極道。

「在那樣的情況下,我沒有選擇,他也沒有選擇。」

「他——」林仕延忍無可忍,霍地站起身,「劉燕,你還有沒有廉恥!跟夫兄偷情,竟然還言之有理一樣,你也出身名門,你父親當年是赫赫有名的戰將,他沒有教你『廉恥』二字怎麼寫嗎?」

「不要把我父母抬出來,他們已經作古!」

「那你憑什麼還這樣理直氣壯?」

「我沒有理直氣壯,我只是跟你講道理。」

「你給我戴了三十多年的『綠帽子』,你還可以跟我講道理?」

「林仕延,如果你今天是來跟我吵架的,你現在就可以走!」劉燕別過臉,不願再看他。那種厭惡和冷漠更加刺激到林仕延,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頭暈目眩,虛弱得幾乎無力站穩:「你,你真的好狠……你做了這樣的事,以為天天吃齋念佛就可以贖罪?劉燕,你贖不了的,今生、來世你都贖不了!三十多年,我對你掏心挖肺,如果不是因為愛你,我早就放棄,我捨不得,一直捨不得,總想著哪天你會回心轉意,結果……結果是這般慘境……你說你埋葬三十多年的青春,我賠上的也是三十多年的歲月啊!劉燕,你怎麼可以這樣待我?」

「如果你早些放棄,也許你我都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晚了,說什麼都晚了,耗盡半生,我們誰也沒有得到誰……」

「是啊,誰也沒有得到誰!那你是不是很想他?他死了都讓你這麼想,我一個大活人,你卻不肯多看一眼,你多愚蠢,你知不知道你有多愚蠢?觸手可及的幸福不要,總以為得不到的就是好的……」

「林仕延!你我之間已無情分,你還說這些有什麼意義?我承認我利用了你,我當初嫁給你,就是因為……因為你是他弟弟,我嫁到你們家來就可以更近地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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