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樂章 仰望天堂的距離 組曲四 來生做只鳥都好啊

在上海又逗留了兩天。回離城的那天晚上,舒曼在杜長風的懷裡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到了很多很多的天鵝,他們追逐著天鵝嬉戲,到後來,連自己都彷彿成了天鵝,翱翔在天際,比風還自由……醒來把這個夢告訴杜長風,杜長風悠然長嘆,親吻著舒曼的額頭說:「今生有你的相伴,自由與否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次日早上,舒曼和耿墨池、白考兒依依惜別後,踏上了返回離城的旅程。到達山莊時已經是下午兩點,杜長風不肯放舒曼回桃李街的家,執意拽著她回山莊。自從那晚後,兩人已是形影不離,甚至舒曼上個洗手間,杜長風都要到門口守著。韋明倫笑他,他卻說:「你不是我,不會了解我有多麼患得患失,怕眨眼工夫她就不見了,總覺得這像場夢,一點真實感都沒有。」

杜長風的預感很快得到應驗。

一下飛機,他們拎著行李先回海棠曉月進行休整。行李剛放下,門鈴響了,韋明倫開的門,幾個西裝革履的男子站在門口,全是生面孔。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子板著臉走上前:「請問哪位是杜長風?」

杜長風從屋裡探出頭:「我就是,你是誰?」

「我們是受離城中級法院委託,專程從北京趕來的精神病司法鑒定組,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韋明倫張口結舌,臉刷地就白了。

杜長風出人意料的鎮定,點點頭:「好,請先等會,我換件衣服。」說著就準備上樓,舒曼傻了似地站在樓梯口,他拍拍她的臉,吻了吻她的額頭:「我沒事,乖。」然後「噔噔」地上樓去了。

淚水如珠子似地從舒曼的眼中滾落。

她瞬時就明白過來,跟韋明倫對視,韋明倫也是眼眶通紅。兩人齊齊望向門口站著的那群人……無能為力,什麼都無能為力,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杜長風被帶走。杜長風上車時,舒曼突然拽住他的衣襟,不肯撒手,韋明倫過來掰她的手指都沒用,她就是抓著杜長風,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呻吟著,「如果你出來……我不在了,給我也種一根竹子……」

杜長風瞪大眼睛看著她。

原來她什麼都明白!她知道她就是他心目中的「丫頭」。

只是來不及,已經來不及,她只能拽著他的衣襟絕望地看著他,似乎想記住他的臉,這張臉,很多年前她就見過,那個月夜的香樟樹下,他叫她「丫頭」,她罵他「渾蛋」,少年不經意的往事其實她早已憶起。

而他以為她不記得。

她不想說她記得,只是因為她知道已經來不及,她愛他卻不能說,她怕自己離去後他會在自己設的囚籠里再關個十七年、十八年甚至更久,她知道她的愛會囚住他,讓他永世不能超生。她不能這麼自私!可憐他已經在精神的牢籠里被囚了十七年,讓他就此死心也是好的。

而他不明白,她還多想活下去,如果可以跟老天借個十年二十年,哪怕是一年,兩年,她也想活下去,好好地再愛一回。過去的那份愛太苦澀,她還沒有感受到愛的多少幸福和甜蜜,老天就奪了去。這些日子,她常常想,如果當年他在香樟樹下沒有逃跑,她愛上的不是林然,而是他,那麼很多的悲劇就可以避免,不是嗎?而命運就是這樣,差一步,少一秒,咫尺就變成了天涯,即便現在她愛著他,可註定又要錯過,因為她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時間……

而他,拼盡全身的力氣抱住她:「小曼——」

他說不出話,只能喚著她的名字,任淚水滲入她的發間。他從未如此害怕,不怕死,不怕千刀萬剮,就怕又被關進瘋人院,來生哪怕做只鳥,也比關在那裡好啊……

起風了。葉冠語站在公館的院子里仰望天空,風幾乎要將天上的雲全都吹散了,頭頂飛過一隻飛鳥,留下一聲尖銳的鳥叫聲,在空氣中硬生生扯出一道透明的口子來。葉冠語冷哼道:「我讓你連只鳥都不如!」

已經是春天,綿綿梅雨期剛過,公館的茉莉一夜之間綻放,滿庭都是滲人的芬芳。葉冠語立在花叢中,手輕輕掠過青翠欲滴的枝葉,綻開在枝葉間的白色小花立即搖曳生姿,彷彿就是為了迎接他的眷顧而釋放自己的美麗。

好些日子沒來公館了,險些錯過茉莉初綻時最濃郁的芬芳。佩蘿太太說過,茉莉只有在初綻時的頭七天最為芬芳,就如愛情,一定是最初的愛最真摯也最完整,經歷了現實的重重打擊和摧殘,愛情即便再芬芳,也變得悲傷。

說得真好啊……

葉冠語長嘆一口氣,坐到了石凳上。

「舒小姐和杜長風住在一起。」

當尾隨杜長風去上海的下屬跟他報告這一消息時,他只覺悲傷。在卧室窗前站著看了一夜的雨,暗夜無光,一顆心涼到了底。原本還存有一絲憐憫,那人被關了那麼多年,給他些許的自由,也好陪自己繼續這場遊戲。因為他是這麼孤獨,縱然佇立於萬人中央,他仍是這世間最孤獨的人。他常把自己比喻成貓,沒了耗子,貓還是貓嗎?但,他現在不想玩了,哪怕他做不成貓。

他們去上海後,呂總管曾問他:「我們該怎麼做?」

葉冠語眼神遊離,手中把玩著一個玲瓏剔透的翡翠戒指,反問他:「怎麼樣才可以讓鳥兒飛不了?」

呂總管答:「當然是卸了他的翅膀。」

「錯!卸了翅膀還是鳥嗎?會死的……我不要他死,我要他活著,想飛卻飛不了,那才是生不如死。」

「那就給他做個堅固的籠子。」

葉冠語沒有回應,仔細端詳手中的戒指,舉到燈光下,像欣賞一件稀世珍寶,呂總管的話他像是沒聽到。

呂總管會意:「葉總,沒什麼事我就先走了。」

葉冠語沒朝他看,輕輕吻了吻戒指。

這會兒,他坐在庭院中,又在端詳已經戴在左手小指上的翡翠戒指,碧綠的一點圈在指間,在陽光下發出通透的綠色熒光,那光異常,像是通了靈,似在無言地訴說著什麼……十多年了啊,除了這個戒指,沒人知道他到過地獄。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人,似乎是沒有多少人性可言的。即便如此,他還是想做回正常人,佩蘿太太說過,仇恨的感覺太痛苦,如果有得選擇,她寧願選擇愛,而不是恨。佩蘿太太因此經常勸導他,孩子,放下你的恨吧,終究有一天,你會發現支撐你活到最後的恰恰是愛,而不是恨……他的確想過放棄,只因心中對那女孩的眷戀。可是如今,她都要嫁人了,聽說還是嫁給那個瘋子,他忽然就迷茫了,失去她,失去愛,他就只有恨了,他如何還能愛……真可惜,佩蘿太太不在了,否則一定會告訴他答案。

他抬頭仰望公館屋頂碧綠的瓦,還有牆上瘋長的爬山虎,一年又一年,無論經歷著怎樣的風雨,那些藤蔓和青苔始終不離不棄,捨不得枯萎,捨不得死去,就像曾經住在這公館裡的人,雖然天各一方地被埋葬,但他們從未離去,一直都在這裡。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人在院子里屏息靜聽,甚至可以聽到那個年代,那些事,那些人的迴音,有嘆息,也有腳步聲……

這樣一個和風習習的下午,聞著滿庭芬芳,很容易想起從前的事。葉冠語閉上眼睛,恍然覺得光陰倒流到十多年前。那時候他還在桐城做工,在一家裝修公司被老闆安排去算造價,葉冠語每次都能出色完成任務,算出來的造價讓老闆和客戶都滿意。老闆唯一不滿意的就是他的心不夠狠,太老實,是多少就算多少,要他算巧點,他都不聽。老闆說:「你這個樣子,一輩子只能做工,要想將來像我這樣當老闆,你首先要學的就是心狠,心不狠,你就等著被別人剁吧。」

葉冠語笑而不答。他不知道,老闆的這番話後來在他身上得到了應驗。現實的殘酷,人性的卑劣,在當時他那個年紀是體會不到的。

有一天,老闆從外面回來,高興地拍著他的肩膀說:「趕緊去清水堂,佩蘿太太打電話過來,要你無論如何過去一趟,說是有要事。老太太對你上次給她選的盆景很滿意,把你誇到天上去了,說你心眼好,有品位……嘖嘖,小子,你快去快回,順便代我問候下老太太,希望她老人家以後多關照,多介紹幾個有錢的主給我們。」

葉冠語問:「她沒說什麼事嗎?」

「管他什麼事,她要你去你就去嘛,又不會吃了你!」老闆一臉橫肉,神秘兮兮地說,「別看這老太太歲數這麼大了,又是一個人,告訴你們,她才是真正有錢的主,我們巴結還巴結不來呢!」

「老闆,你咋知道她有錢?」旁邊一個油漆師傅問。

「你知道個屁!我可是聽說了,老太太年輕的時候可是省里一個大官的那個什麼,反正不是正房,那個大官在舊社會就是個資本家,有錢得不得了啊,『文革』的時候被整死了,臨終前給了這老太太一大筆錢,多大一筆呢,不誇張的話據說可以買下半個桐城,誇張的話買下整個桐城還有餘,她現在住的那個公館就是那官爺爺送的,聽說地下都埋著金子……」

「扯淡!哪有這種事。」師傅們都不信。

葉冠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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