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樂章 罪與罰 組曲四 丫頭,我好難過

五年後,杜長風以治病為由離開二院遠赴日本留學,畢業後林仕延又接他回來,對外宣布他的病已經治癒,不用住在二院了。也就是說,杜長風「自由」了。可是很奇怪,他竟從未覺得自己自由過,他可以去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無論去哪裡,他心裡始終擺脫不了二院的陰影。在外面遊盪了一陣子,他漸漸沒了興緻,喧囂過後他選擇了寧靜,他依然搬回了二院,過起了半隱居生活。當然,他並沒有直接住在二院里,而是將他原來在二院住的小樓買了下來,建成了山莊,以那個人工湖將山莊和二院隔離開來。

這從一個側面可以看出,他的精神仍然遊離在二院的邊緣。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捨不得搬離二院,按道理他應該逃得遠遠的才是,可能是因為精神始終沒有得到解脫,逃到哪裡,都像是被囚禁的。而二院,凝聚了他太多的心血,也留下了他過往青春的很多回憶。

二院儼然已經是杜長風的一個「巢」。

經過十幾年的翻修擴建,卧虎山莊已經是個自成一體的大庭院,跟二院其他西式院舍不一樣,杜長風喜歡中式風格,他在原來的房子兩邊各修建了一排青磚碧瓦的中式小樓,一邊取名山海居,一邊取名海棠舍,各有雕樑畫棟的廊橋連接小樓,圍抱成一個不小的院落。院落後面是繁茂的竹林,面積很大,跟二院外的楓樹林連成一片,蔚為壯觀。為什麼種竹子?因為杜長風喜歡聽起風時竹葉發出的沙沙聲,那聲音特別,跟別的樹木發出來的聲響不一樣,開始是局部細微的沙沙聲,然後隨著風聲掠過,整個竹林都陷入一片沙沙的海洋,此起彼伏,很有音樂的韻律,因此給了他很多創作的靈感。好萊塢某位華裔導演拍了部拿了奧斯卡獎的武俠電影,裡面有個很經典的竹林打鬥鏡頭,被杜長風國外的同學看到,連聲驚呼,這不是Sam家的後山嗎?

韋明倫第一次來這地方就羨慕得要死,說世外桃源一點也不過分,還說李某某導演應該付杜長風版權費,完全就是「抄襲」他家後山竹林的樣板。當然,這只是玩笑話。當時兩人剛從日本留學回國,杜長風將他帶到二院玩,他一連串的嘰里呱啦,連「八格丫路」都冒出來了,意思是杜長風憑什麼一個人住這麼好的地方。

「如果放在舊社會,可以養很多小妾。」韋明倫首先就想到了這個。

杜長風當時一本正經地點頭:「是個不錯的建議。」繼而哈哈大笑。在韋明倫的建議下,杜長風給這院落起了個很俠客的名字「卧虎山莊」,寓意很明顯,這山莊里住著只「老虎」,最好別惹他,否則他發起威來可不是吃人那麼簡單,韋明倫每次跟人介紹山莊時都這麼說。末了還不忘補充一句,「是只公的。」

來者無不鬨笑。

於是總有人打趣杜長風:「Sam,你這山莊里什麼時候養只母老虎呢?」

杜長風答:「母老虎在外面養,不帶回來,一山豈容二虎?」

這話玩笑歸玩笑,不過杜長風的確是從不帶女人來山莊,要風流在外面風流,也不喜歡朋友帶女伴來,他說這山莊是男人的地方,女人來了,怕是沒活口回去。末了,也補充一句:「如果有主動送入虎口的,在下決不推辭。」

卧虎山莊從此聲名遠揚。

近幾年來,杜長風一直不大願意出門,他每每會朋友都是邀到山莊里來,呼朋喚友,聚會喝酒,時間倒也不難打發。而來山莊的人多是文藝界的名流,杜長風看似交遊甚廣,實則很挑剔,不是誰都可以跟他交上朋友,他性情古怪,特立獨行,有時候甚至是傲慢無禮,一般人是吃不消的。如果不是投緣,杜長風不會隨意邀請對方來山莊,如果是朋友帶來,第一次處得不快活,就休想有第二次機會來。因此山莊來來往往的都是幾個熟人,韋明倫更是差不多把半個家都安在這了,只要杜長風在山莊里,就不會給他獨處的機會,這些年,一直是相伴其左右。杜長風很喜歡朋友們來「打攪」,這會讓他忽略這是關瘋子的地方,也忽略自己是個「瘋子」,他害怕靜下來,一靜,就會胡思亂想。

過去的,未來的,他一概都不願去想。

一點點都不行。

關於取消演出的事,韋明倫很惱火,打電話跟他溝通,總是關機。於是韋明倫搬出了舒曼,一個電話打到山莊,老梁接的電話,韋明倫說:「你轉告他,說有個貌美如花的女子要來看他,問他見不見。」

老梁已經在二院退休,杜長風跟他很有感情,請他到山莊當起了管家,山莊里除了老梁,就只有一個做粗活的羅媽,非常清靜。老梁跟韋明倫很熟,聽聞有女人要來山莊見杜長風,老頭在電話里呵呵笑:「肯定不見,你又不是不知道奇奇最不喜歡女人來山莊。」

韋明倫胸有成竹:「這可不是一般的女人,是他的夢中情人。」

老梁說:「啥女人他都不會見,他心裡只有十幾年前養的那隻母鵝。」

「大叔,是天鵝好不好,什麼母鵝……」韋明倫啼笑皆非,「不過你還真說准了,來山莊的就是他心中的天鵝,名字叫舒曼,你告訴他就行了。」

老梁如實把韋明倫的話轉告給杜長風,他當時正在書房作畫,一聽到舒曼的名字就擱下畫筆,發了個簡訊給韋明倫:「你確保她有活口回去?」

韋明倫哈哈大笑,回了簡訊:「我會要老梁先把你餵飽,再送她來。」

杜長風答覆:「那就來吧。」

於是韋明倫把舒曼帶到了卧虎山莊,當然,他跟杜長風私下發的簡訊舒曼並不知情。「她終於是來了……」杜長風嘆息著,差不多是徹夜未眠。他期望見到她,又害怕見到她。面對她,他總是很無力。

舒曼是傍晚時候到的,簡單吃了頓晚飯,杜長風把她叫到山海居的書房談話。冬日的卧虎山莊顯得格外寂靜,後院竹林傳來此起彼伏的沙沙聲,傍晚時分下起了小雨,雨聲,風聲,伴著竹林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傍晚格外動聽。天氣預報說晚上有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雖然外面寒風刺骨,屋裡開著暖氣,倒是溫暖如春。四面牆,有三面牆全是書架,古香古色的深色黃梨木很顯氣派,舒曼認得那種木頭,非常稀有昂貴,父親的書架就是這黃梨木。滿室都是書墨香。正對著門的雕花窗欞上,居然還貼著梅花圖案的剪紙,房中間擺著檀木沙發,坐墊柔軟而舒適,茶几上擱著一杯還在冒著絲絲熱氣的清茶,茶香混合著書墨香,令旅途疲憊的舒曼頓覺放鬆了許多。

然而,兩個小時過去了,杜長風壓根就沒有「談」的意思,自顧站在窗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煙,不知道在想什麼。

「茶都涼了。」舒曼打破沉寂,提醒他,她已經枯坐了很久。

「涼了自己添,壺裡有開水。」杜長風漫不經心地說。他穿了件藍色絨布的睡袍,坐到舒曼的對面,樣子慵懶,卻自有一種不羈的風範,舒曼很少見有人穿睡衣都這麼倜儻自如的。

「話先跟你說清楚,你來玩可以,如果要提到演出的事,你立馬給我走,一分鐘也不要多留……」舒曼還沒開口,他就給她來了個下馬威。這是他一貫的作風。上次在他海棠曉月的公寓里,他也是給她來這麼一手,讓人措手不及。舒曼瞪大眼睛想著怎麼反擊,他拿起茶几上一個電動剃鬚刀,吱吱地剃著鬍鬚,眼睛根本不朝她看,「我決定了的事是不會改變的,你走吧。」

舒曼原本對他的看法有些改觀,不想他竟然這麼不知好歹,她恨不得端起茶往他臉上潑去。

這時候他已經剃好了鬍鬚,乾脆把腿放到了茶几上,厚厚的緞面拖鞋在舒曼面前放肆地擺著,甚是招搖。舒曼知道他是故意的,挑戰她的耐心。可她沒有耐心跟他耗,直直地看著他,聲如蚊蚋:「韋明倫有沒有告訴你?」

「什麼?」

「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

「也許連來年的春天都看不到了,」舒曼失神地瞅著他身後牆上的書架,輕輕抿一抿嘴,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緩,「我知道,像我這樣的人是沒資格得到同情的,可是心裡不能說沒有遺憾。原先韋明倫勸我登台我抗拒,可是當我從醫生的眼睛裡看到自己的死期不遠後,我反而發瘋似地想登台,今生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我想給自己的人生來一個完美的謝幕,用音樂為自己送行……」

「……」

「我不能求其他任何人,只能求你,給我這次機會,讓我死在舞台上也好,即便我沒有資格選擇死去的方式,我還是希望你能讓我……」

「閉嘴!」他終於打斷舒曼的話,眉頭皺著,嘴角的線條綳得緊緊的,眼神如兩柄閃著寒光的利刃,彷彿是先從自己的身體里拔出來,然後刺向她的,似要跟她同歸於盡,「我不會允許你在我面前死去,從而讓我一生來憑弔你!我不會給你這樣的機會!」他突然提高嗓門嚷道,下頜剛剛剃過的胡楂,根根凸起,彷彿隨時都會刺破皮膚冒出來。

「可你不是上帝,你左右不了我的生命!」舒曼也嚷道。

「我就是上帝,你一個人的上帝!」他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