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長風十八歲生日的時候,林然邀葉冠語過去參加聚會。一到離城,葉冠語就被直接拉到了林家小樓。母親梁喜珍忙得不亦樂乎,杜長風的同學朋友來了十幾個,加上林然和林希的同學,偌大的一個院子熱鬧得不行,喜珍一個人在廚房裡忙不過來,叫了兩個街坊嫂子幫忙。林仕延人在美國沒回來,卻派人送來一個特別的生日禮物給養子,是一把看上去很古董的小提琴。葉冠語不識貨,其他人也不識貨,杜長風和林然是學音樂的,當然識貨。杜長風見到那把琴連叫了幾聲「阿門」,說:「親愛的老爸,您花兩百萬美元給我送把琴,還不如直接送我美元來得實惠,我可以環遊世界了,環遊十遍都沒問題。」
「就這破琴值兩百萬美元?」葉冠青直咂舌。
「破琴?拜託!」杜長風做暈倒狀,介紹道,「這是『史特拉底瓦里』古董小提琴,全世界僅存六把,我都不知道老爺子是怎麼弄到的。」
「史……史什麼來著,幹啥的?」眾人沒聽明白。
「史特拉底瓦里,歷史上著名的小提琴製作大師,他製作的琴每把都價值不菲,僅存世上的確實只有六把,這把琴少說也有三百多年歷史了。」林然不愧是學音樂的,說得頭頭是道,又對杜長風說,「爸送你這把琴是希望你好好用功,別老是在外面惹是生非,你怎麼著也得對得住這把琴……」
「還得對得住史特拉底瓦里,否則他老人家會從墳墓里爬出來找我算賬的。」杜長風始終沒個正經,但看得出來,他很喜歡那把琴,愛不釋手。一高興,現場就給眾人拉了首曲子。在場沒幾個懂音樂的,但都被那宛如天籟的琴聲打動,巴掌都拍紅了。林然的興緻也來了,也當場給大家彈了首鋼琴曲,同樣好聽得要命,葉冠語問他什麼曲子。林然說:「《秋天奏鳴曲》,Sam寫的。」
這讓葉冠語意外,這個沒正經的小子會寫曲子?
他跟林然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不拘小節,喜歡捉弄人,如果林然是和煦溫暖的暖陽,那麼杜長風就是一匹脫了韁的野馬,天不怕地不怕,很喜歡打架。這倒跟冠青很相像,都是喜歡沒事找事的主,林希就無意中說漏了嘴,這兩小子曾結伴打過架。但奇怪的是,杜長風跟葉冠青雖然都屬於衝動做事不經大腦的人,但杜長風卻明顯地比冠青有氣質,哪怕他故意穿著破衣爛衫,大口抽煙大碗喝酒,經常把摩托當火箭開,在街上招搖過市,但他眉宇間顯露出的傲慢不羈,讓他看上去還真有那麼點藝術家的底子。
而且看得出來,杜長風跟林然的感情很深,他對林然表現出來的不僅僅是兄弟之情,更多了一種形容不出來的親密,彷彿是生命中的一部分,林然主宰著他的整個世界。他老爸說的話,他大多時候當成耳邊風,林然說的話,多數情況下他都是聽的。林然對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弟弟也是極端地寵溺,無論這小子在外面惹了什麼麻煩,他總是默默擔當著一切,對身在美國的父親隱瞞弟弟的種種劣跡,即便被父親追究,他也總是把自己當成擋箭牌,將弟弟保護在其羽翼之下。葉冠語覺得,林然的這种放縱會害了杜長風。
那次聚會,讓眾人大跌眼鏡的是,葉冠青帶了個女朋友回來。那女孩生得眉清目秀,羞澀清純的樣子,留著一頭烏黑的長髮,氣質脫俗,像極了台灣文藝片里的女主角。
「這是我女朋友,落英。」葉冠青大膽地給眾人介紹,神采飛揚,明顯有炫耀的嫌疑。葉冠語很意外,沒想到弟弟這麼快就交了女朋友,這小子真是出息了,平常看他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樣子,沒想到感情上比他這個哥哥還早熟。母親梁喜珍卻一點也不意外,顯然事先已經知情,她很喜歡那個女孩子,怎麼看都覺得喜歡,拉著落英的手,笑得合不攏嘴。舒隸擠對道:「珍姨,媳婦咋樣啊,什麼時候過門?」
落英的臉上一片紅霞。
她很安靜,林然彈琴的時候,她一言不發地盯著看,深邃的眼眸宛如浸在水中的寶石,光華流轉,楚楚動人。但是她安靜,不意味著其他人能安靜,小夥子們連連起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她身上。都是些青春正當頭的年輕人,女孩永遠是男孩子們最重要的討論話題,在漂亮的姑娘面前,誰都想好好表現一把。葉冠青卻張牙舞爪,半開玩笑半天真地警告哥們:「這是我女朋友,你們起什麼哄,都給我聽好了,誰要敢打我落英的主意,我打破他的頭!」
兄弟們頓時涼了半截。有人問:「落英,你有沒有妹妹啊?」一句話引來滿堂鬨笑。
葉冠青說:「落英沒妹妹,舒隸有,聽說有三個。」
「哇,是不是真的,舒隸,你有三個妹妹?」大夥立即把矛頭對準了舒隸,「帶來看看嘛,一定很漂亮吧。」
舒隸恨不得揍冠青:「臭小子,別把火引到我這來。」
一直在旁邊觀戰的林然發話了:「舒隸確實有三個妹妹,但我只見到過兩個,一個叫舒秦,一個叫舒睿,那個舒秦可不是一般的漂亮哦,第二個妹妹我沒見過,不過也應該差不到哪去吧。」
「對對,舒秦可漂亮了,真正的仙女,你們見了保准把魂都丟了!」林希也幫哥哥說話。
葉冠語笑著跟舒隸說:「你好歹也帶一個來嘛,你看這裡一群的餓狼……」
「扯淡,我妹妹是給喂狼的嗎?」舒隸又好氣又好笑,如實相告,「沒錯,我是有三個妹妹,大妹妹舒秦,也是學鋼琴的,剛保送到音樂學院,二妹在瑪麗女中讀書,三妹還在念小學呢,但是都沒你們的份兒,想要做我們舒家的女婿,拿出本事來才行……」說著把目光投向林然,表情故作嚴肅,「嗯,林然倒是在我的考慮範圍之內,我大妹妹正好看上他了,而且也是學鋼琴的,有共同語言……」
於是戰火又燒到了林然的身上。
「林然,你什麼時候暗度陳倉的?!」
「太不夠意思了,好歹也給兄弟們公平競爭的機會嘛。」
「是啊,別以為你長得帥,會彈琴,就可以捷足先登……」
林然連連告饒:「你們別沖我放箭,我只把舒秦當妹妹看,那麼小,怎麼可能嘛。」舒隸呵呵笑道:「預備人選嘛,大家如有意做我們舒家女婿,也還是給機會你們報名的,但還是那句話,得有真本事。」
馬上一群人跳起來舉手。只有葉冠語和杜長風按兵不動。有人問他們:「你們怎麼不舉手?」杜長風說了句:「我要看現貨。」舒隸撲過去作勢就要掐死他,杜長風躲到林然的身後:「我不可能跟我大哥爭的,你如果真有心要我做你們家女婿,不是還有兩個妹妹嘛,那個讀小學的就算了,瑪麗女中的給我吧,那學校我去過,閉著眼睛都能撞上美女……」
「我呸,就你這德性,我會把妹妹嫁給你?」舒隸咬牙切齒,轉過頭又問葉冠語,「冠語,你怎麼不舉手?瞧不上我妹妹?」
「不是,我不想跟林然爭,而且我也覺得二妹妹應該不錯的。」
「拜託,她還在讀初中!你比林然都大四五歲,比我妹妹大一圈呢,臭小子想老牛吃嫩草?」舒隸又要扁葉冠語。杜長風卻找到了同盟,馬上站到葉冠語一邊:「預備人選!我們都是預備人選!冠語我不敢保證,我可以保證我自己,在娶你妹妹前絕對守身如玉……」
一群人撲向了杜長風。
……
世間的很多事,都是有前奏的。
很多年後想起這種種的前奏,葉冠語欷歔不已,怪只怪命運太無情,原本都是善良無辜的好兄弟,偏要對他們設下一個又一個的局。誰都逃不脫。誰都不能倖免。一個跳進去了,後面的攔都攔不住,悲劇也就不可避免。
悲劇的源頭還是在落英身上。葉冠青因為脾氣暴躁,兩人沒好多久,落英就提出了分手。冠青哪肯罷休,一直糾纏著落英不放,後來才發現,落英已投入林然的懷抱。於是兄弟反目,冠青搬出了林家小樓,把母親也拉回了家,原本親密無間的哥們兒一下就成了陌路人。林然試圖和解,遭到冠青的斷然拒絕。於是林然又找到葉冠語,說不是自己存心要介入這段感情,是落英已經放棄了跟冠青的感情,主動走近他,他才接受的。葉冠語不好說什麼,但他還是一針見血地指出:「但你肯定很早就喜歡落英了吧?」
林然點點頭,並不否認。「不過,如果他們沒有分手,我是不會介入的。」林然堅持自己的無辜,認定不是他造成冠青和落英的分手。
可是,葉冠語不這麼看。
「林然,我沒有怪你的意思,畢竟這是落英的選擇,不過我要說的是,我自己的弟弟我最了解,他沒有受過你那麼好的教育,我們家也比不上你們家的家世背景;而且最關鍵的是,冠青只是個體校的籃球生,前途渺茫,即便他能娶到落英,也給不了她很好的生活。但你不同,你擁有所有女孩子艷羨的一切,我這麼說的意思是,你和冠青站在一起,冠青根本沒有任何競爭的優勢,你介不介入,他都贏不了你,換句話說,你的存在對冠青來說是不公平的……」
林然啞口無言。
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