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樂章 舊時明月 組曲二 一個吻的奇蹟

其實,出不出國根本不是舒曼在意的,能和林然在一起,才是她嚮往的。只是沒料到林然會那麼嚴厲,教琴的時候臉綳得緊緊的,沒有一絲笑容,訓斥她更是一點情面都不留。而且非常奇怪的是,每次他生氣動怒的時候,額頭上的那條本不明顯的傷疤會格外清晰突顯,這幾乎成了舒曼判斷他情緒的「晴雨表」,因為他高興的時候,傷疤會變得很淺很淺,淺到幾乎看不見。

一直記得那個春光明媚的下午,在林家大宅的院子里,花蔭滿地,一株不知有多少年樹齡的海棠開得繁花似錦,艷陽照著,無數只蜜蜂嗡嗡地繞著海棠花樹,四周靜得連花蕊落地的聲音都彷彿聽得到。林然在鞦韆架下跟舒曼講樂理,大概心情愉悅,額頭的傷疤忽而又不見了,舒曼忍不住驚呼:「林然哥哥,你額頭上的傷疤會變色!」

「唔,是嗎?」他自己似乎還不知道。

「嗯,跟變色龍一樣。」

「臭丫頭,說什麼呢!」他訓斥道。

這算輕的。彈琴的時候就不只是訓斥了,他準備了一把鋼尺,每當她的手沒有彈到位,他就狠狠敲下來,鋼尺敲在骨頭上是什麼感覺?你試試就知道。而且他還不准她哭,她越哭他打得越狠,每每被打得尖叫,林夫人養的那隻白貓就會從某個房間里蹦出來,也跟著喵喵叫。林然會笑。她眼淚都沒幹,也笑。

而每次罰了她後,他的心情總是特別地好,會主動逗她樂,跟她聊天,還會拿好吃的東西給她吃,甚至會帶她到他家附近的樹林里散步。他走得很慢,經常雙手插在褲袋裡,晃悠悠地走在幽深的小徑上,他會跟她說很多他的事情,也會問她的事情。「曼曼,你要是快點長大就好了。」有一次他這麼說。

她也希望自己快點長大。因為長大了就可以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就像舒秦可以追求她想要的一樣。舒秦在追求林然,這是誰都知道的事情,兩邊大人也都有意成全,經常製造機會讓他們單獨在一起。林然對此不置可否,談不上冷漠,但肯定不夠熱情,每次見到舒秦,他總是很沉默,表情嚴肅。但是舒秦似乎不在意,以為這是他特有的個性,沒事就來看妹妹練琴,以看妹妹的名義來看她的心上人。

「我長大了,要是有姐姐那麼漂亮就好了。」舒曼有一次跟林然說。

林然當即皺眉:「為什麼要像你姐姐?不,千萬別像你姐姐,你就是你,任何人都無法替代,你的這張臉簡直就是個奇蹟……」說這話時,他緊盯著她看,那目光熱烈,忽閃的眼神透著狂野,他呼吸的氣息直撲在她臉上,尤為刺激著她的心臟。她頓時覺得一陣缺氧,眩暈得厲害。

「你幹嗎這麼盯著我?怪嚇人的。」

「是不是像野獸?」林然哧的笑出聲來,目光如翻騰的海,就要掀起驚濤駭浪,他看著她,就那麼看著她,彷彿是自言自語,「有時候我真希望自己是頭野獸,忠於自己最原始的衝動和情感,沒有世俗的束縛,任什麼都攔不住,看中了,就撲過去,狠狠地咬……」

「曼曼……」他真的撲了過來,猛地將她拽入懷裡,狠狠地「咬」住了她的唇,那樣大的力氣,緊緊箍著她,就像要將她生吞活剝。他從來不是這個樣子,這麼久以來,除了教琴,他連她的手都沒碰過。他是那麼粗暴,那麼貪婪,往日的斯文和風度蕩然無存,而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受到驚嚇,還是別的什麼,渾身發軟,腦中亦一片空白,根本動彈不得。抑或是她根本不敢動,就怕這是一個夢,一動,夢就碎了。

很久,很久,他終於放開手,可是他的眼睛還近在咫尺,那樣黑那樣深,倒映著她自己的眼睛,裡頭有盈盈的水霧。而他喘息得厲害,看著她,吃力地說:「你的嘴巴,怎麼這麼甜?」

她臉色緋紅,摸摸自己被他「咬」得滾燙的嘴唇,很認真地回憶,「可能是在你家吃了阿姨的杏仁餅……」

他笑,露出一口雪白整齊的牙齒,眼中自有一種異樣的神采,在微眯的眼中忽而一閃,剎那間光華流轉,令她有魂飛魄散的感覺。只道是年輕,沒有經歷過,所以才銘心。可是很多年後回想這一幕,她才知道,這樣的人給她這樣的悸動,今生今世不會再有。一直以為有勇氣可以頂住所有風雨一直走下去,可是終究沒有力氣敵過命運的捉弄,只能感嘆無緣,天長地久只是當日願。

她記得,一直記得,他當時雙手捧著她滾燙的臉,一字一句,說得極認真:「管他什麼餅,但我可以肯定這是你的初吻,對不對?很好,這很好……你還太小,我不能要得太多,一個吻,足以成為我生命中最可貴的奇蹟,因為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要自己想要的。希望有一天我可以得到你的更多,乃至全部……一個吻就讓我有粉身碎骨的感覺,如果得到你的全部,會不會是萬劫不復?可是我迷戀這感覺,這世上也就你才可以讓我心甘情願粉身碎骨,甚至萬劫不復……」

一晃十三年過去。

舒曼經常在半夜驚醒,猶以為林然還在她的身邊,可是除了窗外瘋狂扑打的樹枝,什麼都沒有了,這世上徒留她一人。每每在卧室的窗前站到天亮,她總有種荒唐的錯覺,他和她是前世的事了吧,那麼現在是今生?那麼,他們是否會在今生重逢?即便他不再是他,可她還是她,她不認得他的原來,卻一定認得他星芒飛濺的凝眸,萬人中哪怕只是擦肩而過也好啊,她還能希冀什麼?

只生了悔,不該去日本參賽,雖然她奪得了那次比賽的冠軍,但就像是命運埋伏下的一個陰謀,她為此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比賽結束後,她放棄原定去英國的留學,受邀去日本沖繩一所著名的音樂學院學習鋼琴。她儘可能地延遲出國的時間,可最後還是得走。舒秦很高興,舒曼從來沒見過姐姐那麼高興,為妹妹忙前忙後地準備著行裝,舒曼當時疑惑地看著舒秦,她是不是巴不得妹妹出國?

三年,舒曼等得心都枯了。相信林然也是。他去日本看過舒曼幾次,每次去舒曼都抱著他痛哭,求他帶她回國。他最後一次去看她,情緒很反常,反過來抱著舒曼哭了,無論舒曼問他什麼,他就是什麼都不說,只是抱著她哭:「曼曼,天使和魔鬼為什麼長著一樣的臉孔?」

終於等到畢業了,就在舒曼興高采烈收拾著東西準備回國時,接到了姐姐的電話,「曼曼,我要結婚了。」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那太好了,我姐夫是誰啊?」

「林然。」

舒曼此生永遠也不會忘記,不會忘記她在日本獲知林然的婚訊的時候,那般的萬箭穿心。怎麼會這樣,怎麼能這樣,她答應了他好好用功,也要他答應她,一定等她,等她長大,等她將自己收藏的青春全部交給他。可是等到的卻是他的婚訊,那麼殘忍,彷彿是一柄長劍將她生生地刺穿,鮮血淋漓,一絲一毫的憐憫都沒給她。

而她還在原地。一直在原地等他。從前世等到今生,那麼執拗,總覺得她一定還可以再見到他。哪怕只是低眉睥睨的一眼,哪怕是回頭的驚鴻一瞥,她只想要對方知道自己還在等他,她就無悔。但是有用嗎?他娶的不是她啊……

她沒有參加他們的婚禮,退了原定回國的機票,直飛法國。沒地方去,正好耿墨池打電話給她,邀她去法國散心,她就去了。她猜測,耿墨池肯定也知道了他們的婚訊,知道她必定很痛,非常非常的痛,才想拽她一把,迴避那樣的場景。自從那次離城演出後,她就和耿墨池漸漸熟識,非常巧,她去日本參賽時他剛好還是受邀的評委,當時林然帶她去的日本,三個人在東京的一家清酒館裡席地而坐,喝酒談天,依稀還是昨天的事,恍若已經過去那麼久遠。

在沖繩留學的三年里,耿墨池因工作關係去看過她幾次,林然每年也會去看她,見到他們兩個,她真比過節還高興。耿墨池一直當她是個孩子,常跟她逗趣,有時候又很認真:「妹妹,人生並不是一成不變的,有太多的意外,我們應該學會適應……」那是畢業前最後一次見到耿墨池時,他說過的話。現在回想起來,顯然是在暗示她,不要把一生的賭注賭在一件事上,他那個時候肯定已經知道了林然和舒秦之間發生了什麼。只有她蒙在鼓裡,完全被自己一相情願的遐想佔據,看不到其他,聽不到其他,最後才會輸得這麼慘。

在巴黎下飛機,耿墨池見面什麼話也沒說,只給了她一個長久的擁抱,並輕拍她的肩背。

「妹妹,你要堅強。」很久,很久,他才說出這麼一句話。

耿墨池是個絕對一流的玩家,和他在一起,永遠不會覺得無聊。他不僅會玩,而且極懂浪漫,華麗的羅浮宮、塞納河的遊船上,處處都留下了他們的身影,有時候耿墨池還會帶舒曼坐著古老的四輪馬車在香榭麗舍大街兜圈,再或者哪兒也不去,就在街邊的咖啡店裡叫上一杯咖啡,閑談巴黎的人文風情,一個下午就會不知不覺地溜走了。

每天除了遊覽、觀光、購物、拍照之外什麼都不做,這樣閑適的日子讓舒曼覺得很不真實,常常一覺醒來,恍如還在夢裡。而巴黎又實在是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