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先生盯著於明輝軍服上的少將軍銜,眼睛眯到一起:「軍官來這兒打雜,保密局面子不小啊!」
「在下是要塞的於明陽。」
於明輝定了定神繼續說道:「這裡有個犯人和我們有關,我是來詢問情況的。」
何先生突然笑了:「原來你就是鼎鼎有名的於大專家,自降身份每每蒞臨這小小的看守所,敬業精神殊可敬佩啊!」
對面的於明輝也微微一笑:「不敢。上峰很關注,差我多跑幾趟。」
「你們江防處的人,都喜歡半夜來這兒嗎?」
何先生點燃一根煙,慢吞吞地說道。於明輝心知眼前的男人不是好惹的,強作鎮定說道:「實在是事關重大,就不講究時間了。」
何先生抬眼看了於明輝一眼:「那天晚上,你來幹什麼?」
「和今天一樣。」
何先生盯著他,嘴裡慢慢吐出一個眼圈:「你撒謊。」
於明輝面不改色:「你可以去問我的上峰。」
何先生不信任地死死盯著他。於明輝不動聲色。兩人對視片刻,於明輝開口道:「我的同事在那邊正在問訊,要是不忙,你可以和我一起去看看。」
何先生鼻子里輕哼一聲:「我是有不少問題要問你。」
於明輝抖抖肩一笑:「隨時都可以。」
何先生看看審訊室的方向,再看看手腕上的表:「我現在有事,一會兒我們在羅處長的辦公室見。」
於明輝爽快地答應:「好,那你先忙。」
說完,轉身離開。何先生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向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去。
樓道拐角處,於明輝閃身出來。他沒有離開,朝著何先生的方向快步跟了上去。一邊走,一邊把手槍掏了出來,抓在手裡。
這時,號房的門被輕輕推開,露出一道縫隙。只見趙教導員從裡面閃身出來,警惕地看看左右,回手把門虛掩上,然後貼著牆,匆匆離開。
趙教導員不可能知道,就在他偷偷溜出來的同時,樓道里正在進行著一場生死較量。何先生在前,於明輝在後,一前一後地行進著。兩個人的距離逐漸縮短。其實何先生已經感覺到背後有人,他加快速度,往前走去。走到樓道盡頭,突然往右一轉。於明輝加快步伐追過去。
拐角處,何先生消失了。於明輝停住腳步睃巡四周,看不見何先生的蹤影。樓道里一片寂靜,兩邊的門都緊鎖著,聽不到任何聲音。於明輝走到窗口前往外看,亦是空無一人。縱橫交錯的走廊里,於明輝四下尋找。前方,一個門好像是開著的。他疾步走到門口,猛地衝進,手槍指向裡面。屋子裡並沒有人。從室內的設置可以看出,這是一個供電室。於明輝抓住槍的手鬆下來,欲轉身離開,身子卻陡然定格,一動不動。原來在他身後,一把槍頂住了他的後背。何先生探出手,將於明輝手裡的槍拿走,低聲問:「少將先生,你是在找我嗎?」
此時在處長室里,羅美慧與王松山、喬三民、何光等幾個小頭目,正坐在椅子和沙發上等著。羅美慧抬頭看牆上的掛鐘,走到窗口往外看看,回頭一臉疑惑地說:「怎麼還沒動靜?」
眾人互相看了看,都沒有接話。又過了一會,喬三民耐不住性子了,撇著嘴說:「姓趙的也夠笨的,這麼久了還沒跑出來。」
羅美慧隱約有種不妙的預感,皺著眉道:「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這時王松山起身準備出去看看,剛走到門口,羅美慧又突然喊住他:「再等等吧。」
羅美慧的直覺沒有錯,只不過出事的不是趙教導員而是於明輝。供電室里,何先生用槍頂著於明輝,沉聲問:「為什麼跟蹤我?」
於明輝同樣低聲地回答:「我沒跟蹤你,我在找人。」
何先生追問:「找誰?」
看見何先生一臉不相信,於明輝索性胡說起來:「有人知道我們的江防計畫。被你們關在這兒,問了半個月都沒結果。這個人不能活著出去。」
見何先生不解,於明輝繼續忽悠:「他要是把這份計畫送出去,江防要塞的一半負責人都要掉腦袋。」
何先生突然輕笑起來:「你覺得我會相信這些話嗎?」
於明輝一臉誠懇:「你的槍口現在就頂在我身上,我是實話實說。」
「跟我玩這套把戲,你還嫩了點兒。你到底姓共還是姓美?來保密局找什麼東西?快說!」
何先生又將槍口使勁頂在於明輝頭上,惡狠狠地問道。於明輝嘆口氣:「我說什麼你都不信,還有什麼必要再說。」
何先生揚揚臉:「有道理,那咱們就慢慢聊。往前走,別出聲。」
於明輝想動,何先生把槍往前一頂。於明輝無奈,只好往前走去。何先生在於明輝耳邊狠聲說道:「我不管你肩膀上掛什麼軍銜,你只要喊一句話,動一指頭,我馬上開槍。你可以試試。」
無計可施的於明輝只能老老實實任由何先生擺布。
此時的審訊室里,李長維還在審問共黨嫌疑人。他能想到的問題都已經問光了,露出黔驢技窮的疲態。他仍不甘心地問道:「那你怎麼知道李代總統跟共產黨議和的事兒?」
嫌疑人斜眼看了李長維一眼:「長官,賣報紙的天天喊,全南京城的人都知道。」
李長維撓頭:「他們給你動過刑沒有?」
「進了這個門兒的,誰身上能留塊兒好肉啊。」
嫌疑人哭喪著臉:「長官,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放我出去吧。」
李長維擺手:「我管不了這事。你要是跟我說實話,我就去幫你問問。」
嫌疑人求他:「可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要是再呆下去,我非死在這兒不可。您看——」說著把衣服扣解開,露出胸膛。李長維湊過去看,只見胸膛上滿是鞭打和燒燙的傷痕,慘不忍睹。李長維看得直皺眉頭:「趕緊穿上,穿上。」
嫌疑人突然流淚了,跪在地上:「求您了,放我出去吧。我真的不是共產黨啊!」
李長維起身,在屋子裡踱來踱去,轉頭看嫌疑人,實在不知道該繼續問什麼,急躁地走到門口,看著外面自語:「這人怎麼還沒回來?」
樓道里,何先生用槍頂著於明輝,二人一前一後走著。走到一個號房門口,何先生停下,指了指面前的門命令:「開門。」
於明輝推門,門沒關,開了。何先生兇狠地推了於明輝一把:「進去!」
於明輝不動。何先生用槍頂他的背,又低聲重複了一遍:「進去!」
於明輝無奈,只好邁步進門。這時,一個重物砸在何先生頭上,何先生悶哼一聲,撲倒在地,手裡的槍摔在一邊。於明輝回頭看去,只見趙教導員手裡拿著一根鐵管,站在後面。於明輝大喜過望,低聲地說:「老趙!你怎麼出來了?」
趙教導員聞聽此言變得驚愕:「不是你設計的嗎?」
於明輝疑惑地說:「不是啊!」
趙教導員一愣,眼睛瞬間睜大,一拍大腿:「這是軍統設的局。」
「什麼意思?」
於明輝更加驚詫了。就在這時,院子里傳來李長維特有的粗曠喊聲:「於明陽!於明陽!」
院子里李長維大嗓門的喊聲讓處長室內的特務們一驚,全都站了起來。羅美慧臉色一變,命令王松山和喬三民:「你們快去摁住李長維,別讓他亂喊。」
喬三民和王松山匆匆往外走。突然,一聲清脆的槍響傳來。特務們跟著羅美慧一起沖了出去。緊接著又是一聲槍響。
羅美慧和王松山等人循著槍聲衝進看守所,只見何先生躺在地上,背部有兩個槍眼,鮮血流了一地。一個人正匆匆向門外跑去。王松山舉槍,啪地一聲,擊中那人的腿,那人應聲倒地。特務們圍了過去,舉槍指向那人。羅美慧過去一看,竟然是手裡拿著槍的趙教導員。
回到江防司令部,李長維耷拉著腦袋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臊著臉。譚公達站在辦公桌前,一臉的怒氣,向他發作:「出了問題誰負責?誰能負得起這個責?是你李處長嗎?」
李長維啞口無言。譚公達來來回回地踱步:「我的話就是婆娘的裹腳布,多說一句都沒人聽,唯恐髒了耳朵,到頭來出了事情,你大不了捲起鋪蓋回陝西老家,我呢?我他媽往哪兒走?」
李長維把頭垂得更低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譚公達橫了李長維一眼:「老天爺長著眼,這次沒給我出大事。你和於明陽要是讓那個共產黨一槍斃了,康大光能咬死我先不說,誰來替你們倆設計江防?」
看看臊眉搭眼的李長維,沒好氣地眼一瞪:「說話呀!」
李長維硬著嘴巴嘟囔:「這不是沒出事嘛。」
譚公達眼瞪得更大了:「怎麼,非得出了人命我才能拍桌子?」
李長維偷偷瞥了一眼氣急敗壞的譚公達說:「我願意接受處分,革職、關禁閉隨便。我沒意見。」
譚公達氣得聲音發顫:「李長維,我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