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遊行大樓的更衣室里,後藤正慎重地舉起米老鼠的頭部,並向站在正對面的惠里說:「好,拿著那邊。慢慢地往上抬。」
惠里僵著一張臉蹲下來,用手扶米老鼠的頭,然後和後藤一起抬起來。一開始表情很緊張,但馬上就變得冷靜,配合後藤的步調毫無障礙地搬往演員那裡。
演員已經穿戴好軀體和手套、靴子。而頭上的米老鼠頭部,正垂直地慢慢降落下來。在那頭部里有箍環,正好卡在演員的頭頂。如果這一連串的動作沒有平順地完成的話,演員很有可能會只有局部感到重量而疼痛。當然在固定之前頭部也必須保持水平才行。
總算完美地嵌合頭部,米老鼠完成了。
「著裝的感覺,怎麼樣呢?」後藤問米老鼠。「會搖晃嗎?」
米老鼠用單手比了個OK的手勢。
後藤不禁笑了,惠里也展開笑顏。
後藤目不轉睛地看著那樣惠里的臉。「太好了。你變得開朗多了。」
惠里雖然不好意思地視線朝下,臉上仍舊洋溢著笑容。「謝謝你。但是……」
「你還在擔心能不能回去當演員嗎?」
沉默了一會兒,惠里點點頭。
我知道,後藤嘆起氣地說:「但是,你之前犯的過錯,都只是因為你被逼到絕境的原因,大家也都知道的啊。」
惠里認真地說:「這樣嗎?」
「是呀。別擔心嘛。」
米老鼠把手輕輕搭在惠里的肩上。惠里抬起一張驚訝的臉,米老鼠彎曲手指也對她作出一個OK的手勢。
後藤笑了出來。「米老鼠也叫你不要擔心嘛。」
惠里不禁又轉為笑臉。
這個時候,門口傳來一個急促的腳步聲。門一打開,調查部的沼丘和法務部的柿崎,擺張臭臉走進來。
沼丘用眼睛打量後藤,接著把視線轉向惠里。「你在這裡做什麼?」
「做什麼,」後藤說。「因為遊行快開始了。我們在進行著裝。」
「著裝啊。」沼丘瞪了米老鼠一眼。「主要角色是要有正職人員在場,再由有經驗的美裝部人員來進行才對。不是你們可以插手的事。」
「我是得到總監早瀨先生的許可,代替他們來的。」
柿崎皺起眉頭。「如果是那樣的話,剛才我在外面有聽到。資深人員們都很為難喔。你們到底打算怎樣啊?」
「那個,就是,」後藤看著惠里。「我要讓她更有自信。」
「自信?」沼丘嘴角不以為然地歪向一邊。「對一個已經不是演員的人,要讓她有自信幹什麼。」
惠里表情變得很難過,把目光朝向地板。果然。死心的表情擴散開來。
後藤看著沼丘。「我認為沒有理由要把她解僱吧。」
「說什麼傻話。」柿崎挽起手臂。「惡意妨害業務。還有損害賠償義務。」
「關於那個,是你們判斷錯誤的責任追究下所引起的事情,我認為你們也對此事置之不理。久川先生也是這麼說的。」後藤轉頭向米老鼠詢問。
「您說對不對?」
米老鼠又比出了OK的手勢。
沼丘很焦躁地說:「他在我們公司是法律專家。以大學法學系的標準來看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耶~」後藤用手搔搔頭。「明明她又沒錯,還要叫她負責任嗎?」
「她有錯。你也是,後藤。拋下迪士尼樂園的工作,擅自進入海洋世界,向配送中心的人公開情報,又在沒有許可的情況下進入倉庫。」
「不那麼做的話,舞台表演用的米老鼠會被水淹沒的。」
「真的要從頭說的話,」沼丘瞪著惠里。「都是她的失誤,舞台表演用的米老鼠才會被運送到海洋世界的吧。」
室內沉靜下來。後藤瞪著沼丘,沼丘也回瞪著他。
後藤問:「你扭曲事實了吧。」
「才沒有扭曲。」沼丘說。「一切都是事實。」
「配送發生失誤是配送中心的錯。不,到底是不是他們的過失這點也還值得懷疑。看來是時候要改善過於複雜的管理系統了。」
「你一個小兼職人員還敢批評公司。」
「對,是又怎樣?」後藤提高音量說。「我們喜歡迎接客人的笑臉。所以才選擇這份工作的。只要是為了支持迪士尼樂園,我什麼都會去做的。我走在自己認為正確的道路上。對於穿著西裝進到總公司的你們來說,我們可能只不過是棋盤上的一枚棋子罷了。不過,在這裡所有東西都是親手創造的。我們為了守護客人的夢想每個人都是竭盡全力的。守規矩的確很重要。但是,為客人工作不是比什麼都還要優先的嗎?這樣子不是才能永遠維持迪士尼是個精彩的樂園嗎?我們愛的不是公司,是迪士尼樂園。跟你們只是保護自己立場的工作是不同的!」
一氣呵成,以致有點缺氧。一邊調整呼吸,後藤藐視著沼丘。
沼丘擺出一張強勢的臉瞪著後藤,但是終於浮出嘲笑般的笑容。「真是漂亮的場面話啊。所以說你們只是業餘的。你們只要別做演員以客人的身分入園,讓我們賺錢就好了。」
後藤感到十分憤怒。「你是在瞧不起熱愛迪士尼樂園這件事嗎?」
「嘖,就是這樣呀。你們啊,是很愚蠢。用玩樂的態度沉浸在幻想里,自以為是支撐王國的一員。其實也不過是我們要你們做的。我們就是要利用你們對天真夢想的忠誠度,然後給予便宜的時薪驅使你們工作,就只是那樣而已。你們一個個,只有那種程度的存在價值罷了。」
「你真的這麼想嗎?」
啊啊,沼丘點頭說。「如果發生什麼過失,就從組織的末端斬斷禍害。就像切斷蜥蜴的尾巴一樣,兼職員工就是為了這個存在的。只要有任何不當的情況發生就讓他們負責任。就像你們一樣啦。」
「就算配送失誤不是她的錯,你也是這麼說嗎?」
「沒錯。因為她是美裝部當天人型布偶的負責人。向上級這樣報告的話就變成她的錯。這樣萬事都可以平息了。」
「真是腐敗。」後藤非常不恥。「我想正職的久川先生也跟我一樣有異議。」
沼丘很不客氣地走到米老鼠的面前,面向著他。「你最好也牢記在心,久川。不管事情真相如何,這一連串的不祥事件都會把責任推給兼職員工。如果引起公司的混亂,你的立場可能也會變得很危險。關於這一點,你最好要理解。」
後藤聽著沼丘高傲的演說持續了一會兒,等沼丘講完之後,就走近米老鼠摸著他的頭。後藤對惠里說:「拿著那邊。」
惠里走近過來。兩人同心協力,慢慢地把米老鼠的頭部垂直拿起。
首先倒吸一口涼氣的是柿崎。沼丘則是反應遲鈍。眼神先瞟開之後,表情怱然吃了一驚,急忙地把視線移回來。
身穿米老鼠布偶裝的中村專務表情嚴厲地,直盯著沼丘和柿崎看。這兩個正職人員,像被大猛獸盯上的小動物般凍僵在那裡,身體越縮越小。
裡頭儲藏室的門打開,藏身在那裡的久川走了出來。久川若無其事地問專務。
「布偶裝的感覺如何呢?專務。」
「真不好受啊。」中村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說道。「不容易往前直走,前方也看不太到。不過,對話倒是聽得很清楚。」
瞧沼丘和沛崎的表情愈看愈絕望。兩人啞口無言,顏面蒼白且渾身顫抖。
後藤和惠里一起幫忙把布偶裝給脫下來。脫掉手套和靴子,再來是拉下背上的拉鏈,好解放專務。和久川一樣身高比較矮的中村,邊緩緩地調整領帶邊離開布偶裝。
「到底,」沼丘顫抖的聲音硬擠出來。「您在這裡做什麼……專務。」
中村自椅子上拿外衣,邊穿邊看著沼丘。「對於解救了我們公司危機的兼職人員,所有主管都想見一見。所以,我是代表前來的,但他們建議我辦成米老鼠呢。」
當然,這是為了讓專務知道沼丘他們真正意圖的作戰計畫。經過久川說服,中村答應幫忙。於是就在沼丘他們應該會來查看的遊行準備時間,故意把專務打扮成米老鼠藉以聽到他們的對話內容。
「這個,專務。那個。」柿崎慌亂地說。「按照規定的話,那個……」
中村瞥了柿崎一眼。「按照規定的話,PROPS是非相關人士不得進入的吧。你有向總公司申請許可文件了嗎?」
似乎已經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了。沼丘和柿崎四目對望之後就向後退了。真是抱歉。他們提高嗓音地說,然後踩著慌亂的腳步走出了門口。
兩人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後,久川低頭鞠躬。「專務,真是非常謝謝您。」
「不會。」中村笑笑說。「很有意思呢。還有,我現在知道你們的工作有多辛苦了。更重要的是,你們拯救了東京迪士尼樂園。是演員們的驕傲喔。」
後藤聽了有點不好意思,和久川一樣只是一直低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