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未成年

後藤回到巨雷山的岩山裡頭,小房間里聚集了一大群人在吩擾著。幾乎都是身穿西裝的正職人員,每個表情看起來都很嚴肅,讓旁人感覺到宛如刑警或是檢察官的壓迫感。

惠里在那群男子之中。眼睛盯著地板,身體蜷曲著,好像很害怕地不停顫抖。

那個樣子實在太可憐了,後藤感覺胸口好像糾結在一起。先不論惠里是不是真的有斷然實行的意志,她想要自殺的意圖是相當明顯的,也不難推測她因為米老鼠遺失而被嚴厲追究責任之下所產生的龐大壓力。而且很不幸的,看不出來惠里擁有足以承擔那種壓力的堅強心靈。

後藤和櫻木由美子四目相對。由美子被那群西裝男子擠到牆邊,只能不斷以不安的神情看著後藤。後藤轉移自己的目光。做出讓由美子擔心的事情,不知為何感到有點後悔。

調查部的沼丘拿著手機頻頻講話,好不容易掛斷之後,轉過身來面對其他的人。

「果然還是認為通報警察不太好。」

職員們紛紛發出詫異的聲音。「為什麼?妨害遊樂設施正常運作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啊。」

「但做出妨害行為的是我們自己園內的演員,萬萬不能公開。況且,警方如果調查自殺未遂的動機,那米老鼠遺失事件就會被偵訊。如果人型布偶不見的事被美國迪士尼總公司知道的話,我們會以違反契約被起訴。」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對於米老鼠遺失除了園內的搜索行動以外,什麼方法也沒想這件事如果之後被知道了,更可能被質疑吧。既然有可能是被人偷走的話,提出被害申報才能規避責任不是嗎?」

「說什麼蠢話。」另一個職員厲聲道。「提出被害申報,米老鼠布偶裝遺失這件事就會被報導出來。公開地說米老鼠是布偶就已經違反與總公司的契約了。米老鼠人型布偶是不存在的。面對外界時,一定要貫徹這種態度才行。」

其他職員也七嘴八舌地發言起來。「但是,如果人型布偶流到外頭去怎麼辦?雖說有保全警鈴會響的防盜措施,萬一真的被巧妙地搬出去呢?如果突然在哪裡發現米老鼠人型布偶怎麼辦?被當成遺失物品送到警察局的話,整個過程可能會有照片登在報紙上。米老鼠的頭和身體還有手套,全部被攤在桌上拍照,而且還流到媒體那裡怎麼辦?慎防起見,有必要事先和警方溝通才行。」

「也要向媒體請求協助比較好。」一名年長的職員說。「和誘拐事件一樣號召他們與我們訂定協議,事先說好對米老鼠人型布偶相關的報導一律壓下來。」

一群人騷動起來,每個穿西裝的都紛紛高談闊論起來,好像完全沒人要聽別人怎麼說。這樣喧囂的場面,和站在牆邊的演員們形成鮮明的對比。

「安靜。」沼丘皺著眉頭說。「和各界媒體的聯繫要交付上級判斷才行,要執行也是交給媒體公關部來做就可以了。我們調查部要考量的,是如何暗中處理。如果聽完這個女人的內情一切原委就能明朗的話,那是再好不過了。」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到惠里身上。惠里微微顫動的身軀一瞬間,被嚇到愣住了。

有一名職員說了:「昨天我問過美裝部的人,她今年好像才十九歲。因為是未成年的兼職人員,把她的親人叫來比較好吧。」

「這樣啊,」沼丘說。「那也連絡她家裡人吧。總之,要聽她為什麼自殺未遂的原因吧。那,快說吧。」

在被沼丘強行拉走的時候,惠里的眼神對後藤發出了求救訊號。紅了雙眼,現在的表情也是看起來快哭了似的。

她似乎想訴說些什麼。後藤有這樣的直覺。但是,從現在的情況看來她連開口說話都沒辦法。正職人員們也太過把她當犯人對待了。

「請等一下,」後藤跑到沼丘面前。「她會走進鐵軌的原因是,如果她不這麼做就無法和各位正職人員見面及說話了……」

不過,沼丘高舉單手制止後藤的抗議。而他在看過後藤的名牌後,採取高壓態度說話了:「後藤大輔,你是以兼職人員的身分在美裝部工作對吧。有件事想問你,今天接下來的預定工作是?」

「呃,」後藤結結巴巴地,在腦海中確認了排班表。「上午舞台表演結束後,還要去打掃後台……」

「那麼,差不多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吧。我們公司是給你時薪。在上班時間內,每一小時你都該做對公司有貢獻的事,之後才有接受給付的價值。這層意思請你先好好釐清。這裡既不是學校,也不是夢想的王國。是公司。」

沼丘冰冷的眼神直盯著後藤。那是不管多強勢的男人也會被嚇得縮成一團的炯炯目光。後藤僵住了。有種連移開視線都辦不到的真實感,壓倒性的實力落差清清楚楚地顯示出來。

雙方對峙了數秒。沼丘抓著惠里的手腕準備離開。惠里作出抵抗的動作,但馬上就屈服於力量。一個不得不就範的畫面呈現在眼前。惠里已經淚水盈框。

西裝男子們跟隨著沼丘,一個一個離開了。有幾個人不時回頭望望後藤,而那些視線,也都同樣冷淡。絲毫沒有需要聽兼職人員意見的感覺。

有一段時間,後藤一直站在原地,看著正職人員步行在通道上遠去的背影。

時間不知道經過了多久。眼前一條手帕遞了過來。

後藤看著那條手帕的主人。由美子依然面無表情地看著後藤。「你的臉頰腫起來了。」由美子嘟噥著。「而且,還流了點血。」

不想把手帕弄髒。後藤用手指輕觸臉頰。嘴唇的確感覺到刺痛。看了看手指,上面沾著紅紅的東西。

「沒關係啦。」後藤笑著說。「走吧,該去歌舞基地了。」

面對想說些什麼的由美子,現在的後藤什麼都不想聽。不管是被責罵也好,或是承擔憂慮也好,現狀都是不變的。惠里在精神上被逼到絕境,還被正職人員們強行帶走。而自己面對那些舉動的正職人員連報一箭之仇都做不到。

一邊從背後感覺到由美子和遊樂設施演員們的視線,後藤往前走去。

自己是不是搞錯了什麼。還是跑錯地方了。這樣的疑問突然在腦海中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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