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 Q線

隨著尾野搭上演員專用的公車,車內已經坐著兩名穿著和後藤一行人相同戲服的男人。一個看來年紀和後藤差不多大,另外一個明顯大上許多,而且比尾野年紀還大,看起來近三十歲。與肌肉男尾野相比,那名男子看起來很削瘦,而且臉龐也給人一種神經質的感覺。

「唷,兩位辛苦了。」尾野向兩位打招呼後,在對面的位置一屁股坐了下來。

和那身戲服並不太相襯,感覺也像從事重勞動工作的言行舉止。不過車內的這兩位對尾野這種態度也沒有感覺到不適的樣子。

年輕的男子把無線電拿在手上,小聲地在聯絡著什麼。這個以美裝部男性成員而言皮膚比較白、五官有點女性輪廓的男性關掉無線電電源後向周圍的人說:「遊行隊伍會準時從夢幻樂園到中央廣場。但以防萬一,還是先向中央廣場的南邊諮詢台去詢問相關的資訊吧!」

「不用,」尾野有點苦笑地搖著頭。「不用操這麼多心,天氣這麼好不會遲到啦。正職人員只要好好掌控時間就可以了。」

雖然措辭有些粗魯,但那個年輕男子也沒有不高興的樣子。只是和尾野一樣浮現一張苦笑的臉。

後藤還站在走道上,公車已經開動,整個人都快要往前撲了。然而,也沒有人要找自己一起坐。沒有辦法,他只好坐在離尾野稍微有距離的位置。

有一陣子,四人無言地坐在公車上搖搖晃晃。後藤始終保持沉默。想要知道的事像山一樣多,可是覺得問了又會被尾野斥責一頓。看來只要記住工作內容就夠了。說到迪士尼樂園,聽說是使用導覽手冊和進修風氣相當盛的地方,不過美裝部似乎是個例外。在這裡建構著如師徒關係般奇妙的人際網路。

公車緩慢地停在站牌處。尾野一行人沒有要起身的樣子。沒有人要下車,反而有一個人上車了,同樣穿著美裝部的戲服。

後藤總覺得這個男子有些眼熟。正是在面試最後一關時碰到那兩人中的其中一人,總監早瀨。後藤正襟危坐了起來,但其他人仍維持原本的姿勢,您辛苦了,只是這樣隨便地打了聲招呼。

早瀨和面試的時候相反,毫無緊張感的笑臉舉起單手驅身向前,坐到尾野的旁邊。「喔!哎呀呀,漂亮寶貝『瑪莉貓』還真受歡迎呀。」

尾野問:「您被指派上舞台嗎?」

「是呀。對平常不會登台的美裝部人員來說算是特例哪!」早瀨嘆了口氣。「瑪莉貓的拉鏈怪怪的,常會壞掉。以防萬一還是要有人形影不離地照應嘛。」

「太好了,」尾野說。「沒有真的發生什麼事,不然要把布偶裝脫掉可就糟糕了呢。」

早瀨笑了。「可不能到那種地步啊。只要一發現玩偶的身軀看起來有一點點歪曲的話,就必須要快速地鑽到瑪莉貓的後方,然後悄悄地調整。我在這一方面可是比你們經驗豐富太多了。」

感覺並不有趣的笑聲爆開,後藤在當中只是靜默地看著早瀨。

這個男子的轉變是怎麼回事。完全沒有威嚴。雖說他是總監,好像還是得負責照顧布偶裝。想是體諒幫忙遊行的人手太忙,連管理階層的人也親赴現場了吧。有活力得完全不像中年上班族的世界嘛。

一直保持沉默也不是辦法。後藤起身走近早瀨。「這個……」

早瀨張著大嘴仰望後藤,而後含糊地回應。「喔,你今天開始上班呀。呃,你是鈴木,不對,佐藤,好像也不對……」

「是後藤,我叫後藤大輔。」

「沒錯,就是後藤啊。」說著早瀨拍了下膝蓋,看了看同車的人。「各位,他是新進人員喔。從今天開始在美裝二課服務的後藤大輔先生。嗯,這位是角色部門的經理,河內信也先生。」

年近三十有點神經質的男人,第一次和後藤眼神四目相接,微微點了點頭。那種感覺特別不體面的言行舉止,看得出是公司里典型中間管理階層的態度。

早瀨伸手指著尾野。「那位就是你的直屬上司,訓練官尾野廣幸先生。」

尾野瞥開視線,提不起勁地說:「我已經自我介紹過了啦。」

「這樣啊,」接著早瀨的手指向拿著無線電的年輕男子。「他是笹塚昭雄。我們之中唯一的正職人員,不過目前還在進修當中。年紀應該和後藤差不多吧。」

「我二十二歲,」笹塚站了起來,直直地看著後藤而後鞠了個躬。「還請您多多指教。」

自從分配到美裝部以來,第一次見到這麼正式的問候。後藤連忙站起來鞠躬回禮。「哪裡,也請您多多指教。」

在抬起臉之際,後藤的眼角餘光,看到河內低著頭哭喪的臉。除了早瀨以外最年長的他也是兼職員工吧。看到比自己年輕的正職人員感覺不太愉快的樣子,毫不掩飾地別過臉去。

這就是現實嗎?後藤感覺心情更低落了。在這公車之中確實存在的,就是跟現實世界相同的種種不和與自私的衝突。也不過是表面上看起來很和諧,但私底下還是潛伏著許多糾葛。

「最後,」早瀨面向後藤說:「我是美裝二課的課長,早瀨實。專業兼職人員而且幾乎每天都要上班的大概就這些了吧。」

「只有這些人?」後藤驚呼。「這麼多演員和舞者的造型師,主要成員只有這些嗎?」

「造型師啊,真是體面的稱呼呢。」早瀨以一種半開玩笑式的口吻說。「就是因為人手不足,所以我們才商請派遣公司把你們找來啊。呃,說起來幫演員穿戲服其實是由一課的人來負責的,所以我們也不需要太擔心。」

在剛才遊行的準備中,美裝部的成員還有好幾人。按照早瀨的話,他們上班應該是相當彈性的吧。這會兒,後藤也感覺到他會隸屬美裝部這件事,其實派遣公司之前就知道了。只要是派遣進來的一律配到美裝部,好像常識似的。這麼講起來,只要看到派遣公司發的通行證,所有人都會馬上認定後藤是美裝部的人。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既定的命運嗎?尾野說這不過是幫人穿穿脫脫的工作。自己除了這之外就不能學到什麼了嗎?

早瀨問尾野。「遊行進行的如何?」

「準時。」尾野很乾脆地回答。「無風。順暢。」

「那麼下午也不太可能起風羅。」早瀨搔著後頸說。「其他還有什麼問題嗎?」

河內舉手發言。「有謠言說遊行中演米奇的久川庸一先生名字被放上網路。在此誠心地拜託大家不要把演員的名字、後台等等事情泄漏出去。有時候在通勤電車中,客人們也會張大耳朵在聽,請各位要多注意,不要破壞樂園的夢幻。」

「好啦。」尾野隨便應了聲。其他人的回答也是漫不經心。

久川庸一,原來那個一臉剛正演米老鼠的男人是叫這個名字呀。但是,知道這個消息也沒有用,幫他著裝根本不是等級1的自己可以做的事。他是劇團團長,我就是在最下層的打雜小弟。以後,連想接近久川身邊也是不可能的事。

公車停了。聽見司機的聲音。「發送站2到了。」

尾野一副蹓躂的樣子站起,面向前方。非常感謝你,向司機先生說了這句話後下了車。其他美裝部成員也一個個跟著下車。喝茶時間到了,去喝杯咖啡吧。大家都異口同聲地這麼說。

後藤是最後一個下公車的。這條寬度只能讓遊行花車勉強通過的道路,在樹林中婉蜒著。在那前面,想必也有個和發送站1一樣的匣門吧。

遊行的終點,以前來玩的時候好像偶然看到過。小熊維尼獵蜜記的內側、卡通城的裡面有道匣門,遊行隊伍就消失在那裡。道路會這麼彎曲蛇行應該是為了不要讓後台被發現吧。所謂的發送站2,相信就是指卡通城的匣門。

現在,後台的路上仍然半個人影都沒有。除了後藤以外,也沒有一個人會關心匣門。尾野、河內和笹塚走向道路旁邊員工餐廳的小陽台。彷彿感覺得出離遊行預定到達的時間還有一陣子,他們連表都沒有看一眼。

從小陽台走出一名今天早上在美裝部辦公室裡頭看過的女子。就是營運部營運課的櫻木由美子。四下張望了一會兒,目光停在早瀨身上,並快步走近。由美子以一副嚴肅的表情找早瀨談話。

後藤自己也有不滿正想對總監抱怨。總之,自己已經無法忍耐鎮日埋沒在美裝部的工作里了。

後藤心裡這麼想著,走向早瀨和由美子的身邊。「早瀨先生,請問有什麼比較值得做的工作嗎?」

「值得做的工作?」早瀨瞪圓了雙眼。「還真是急性子耶你。別擔心,再過十五分鐘遊行隊伍回來你就得忙著幫演員們脫布偶裝了。然後你還要將各角色的衣服分門別類,再丟進乾燥機裡頭去烘乾哪!」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想做的是更能為客人們製造夢想的工作。遵從迪士尼的精神、讓孩子們感受到希望。」

「哎呀?這是在說什麼?」早瀨歪著頭十分納悶。「美裝部的工作,也是迪士尼樂園相當了不起的工作之一呀。」

「這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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