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後的幾分鐘時間,後藤以超乎想像的速度投身粗重的工作。遊行開始的時間一分一秒逼近,還有數十個角色需要著裝。可能是考慮到演員們的體力,所以通常較厚重的布偶裝都是遊行快開始前才著裝。然而另一方面,這也加重了美裝部人員的辛勞。
後藤奔波在演員之間,除了舉起頭部、罩上頭套外,還幫他們拉起背上的拉鏈,又戴上手套。但有時作業一忙亂起來,就會引起像布偶裝沒穿好、拉鏈沒拉好等種種麻煩。這種時候就得把布偶裝整個脫下來,從頭再重穿一次。新手的後藤不知重複了幾次這樣的失態表現,也讓演員們感到不小的困擾。
相較之下,和人類體型相當的角色還算可以較輕鬆地完成著裝。問題就在於那些像怪戰一樣大的巨型布偶裝了。有些像後藤還不知道名字的章魚、鱷魚、鯨魚等角色,對美裝部和演員們雙方來說都是相當耗費體力的著裝作業。因為布偶裝的組成複雜,像是扮成章魚的話就必須先罩上頭套,再從雙肩穿戴上放射狀的八爪。聽尾野說全身的重量有八十公斤以上呢!如果沒穿好的話很有可能因為失衡而跌倒。在布偶裝裡頭演員們的臉都是相當認真的。事實上,縱然有從山車上翻滾下來的時候,也希望儘可能不要留下不好的印象去破壞客人們夢想。
儘管進行了好像永無止盡的大量著裝動作,後藤記憶中那些有名的角色布偶裝,到最後還是一隻都沒摸到。
除了米奇和米妮之外,從唐老鴨和他女朋友黛絲,布魯托、高飛狗以及漂亮寶貝瑪莉貓等主要角色,到『超人特攻隊』、『玩具總動員』、『怪獸電力公司』的主人翁,這些看一眼便知道的角色也都是在遊行大樓著裝,待全部變身完畢之後才出去見人。後藤等人幫忙著裝的角色,儘是些「這種傢伙也能在遊行隊伍里嗎?」之類令人納悶的二流角色。當然,被舞者和樂師注目程度更低。不只是客人,連自己人都不願多理睬,真可說是時運不濟的角色。負責這些著裝工作的後藤等人的情況也是如此。
美裝部的工作不只是換裝相關而已。穿著水藍色戲服的他們還必須分散在山車隊伍中,好隨時幫舞者們整理服飾和髮型,或是幫公主和王子把衣服的皺褶扯平。也有人在把破的衣服縫補起來。美裝部的成員們個個隨手都拿著剪刀和梳子,好像所有人都把各自的用具收在戲服里。後藤看了看自己上衣的內里。衣服上頭有可以放剪刀那樣大小的口袋,另外還有數個可以塞很多小物品的口袋。身上沒有用具的後藤,只能一個勁地遵照前輩們的吩咐往返于山車之間,幫忙搬運道具,或幫忙傳話等等。一看到忙得滿身大汗的美裝部成員就感到無地自容。如果自己也準備好用具,相信多少能分擔他們的辛苦才是。
遊行開始前一分鐘的廣播正響起的時候,終於,米奇從遊行大樓走出來了。後藤看了目瞪口呆。
那曼妙的姿態、確實與笑容相稱的動畫般舉止,在在都讓人覺得這真是非常完美的米老鼠呀。在那裡頭,真的有剛才那名看起來很頑固臉也很臭的矮小男人嗎?他的變身模樣也實在是太驚人了。
米老鼠用升降機運到山車上時,腰上的皮帶和救生索連接在一起。忽然注意到這一點,後藤又把目光朝向後方的山車。像章魚那種角色,也有可以和救生索連結的地方嗎?個人覺得的確沒有就是了。
「遊行開始前十秒。」倒數計時開始。「……三、二、一,下音樂。」
聽起來旋律相當雄壯威武的行進主題曲開始流轉,山車緩緩地開始啟動。雖然還沒有被客人看到,但是演員們已經開始隨著音樂手足舞蹈起來。就連米老鼠也相當有朝氣地在舞動著。
在那裡頭,是剛才那名男子。後藤到現在仍不太敢相信。
舞著們一邊跳著舞一邊導引著山車向前行。後藤向那些從發送站1出來,一路掃街而去的遊行隊伍注視了片刻,一切只是從現實截取出來的片段這樣形形色色的綜合體,現在已成為演出幻想世界的一個重要元素,在舞台上層開一連串的旅程。
當最後一台山車消失在眼際時,周圍剎時一股靜默。
內心殘留著好像忽然裂開的空虛,後藤在這個場地站了一會兒。接下來,又有什麼工作在等著我呢?他恍神地想著。
但是這個時候,眼前看到閑晃著走開的尾野。後藤趕緊追上前問:「現在要去哪裡呀?」
尾野邊走邊說:「遊行隊伍會回到發送站2,我就是要去那裡。」
「所以,不快點不行羅?」
「不用這麼緊張啦,」尾野氣定神閑地說。「float又不是賽車。」
「float?啊,你是指山車嗎?」
「什麼山車,現在又不是民俗祭典。總之,遊行花車必須嚴守小心慢行的速度。遊行隊伍繞一圈需要花三十分鐘以上。可以慢慢走的啦。」
後藤以複雜的心情,望著尾野步行而去的身影。
回頭一看,那些穿灰衣服的正職人員正在用攜帶型無線電與各部門互相聯絡。有一道視線射向後藤。是剛才對後藤態度很冷淡的其中一名。好像在說「你還在這裡啊,還不快去發送站2」的視線丟給後藤之後,那人也轉身離開了。
後藤生氣了。我們也是盡全力地在工作呀。有一兩句慰勞的話也好吧。實際流著汗、付出勞力的明明是兼職人員,正職人員只是拿著地圖發號施令,擺出一副山老大的架子而已。
不滿的同時,後藤跑了起來。追上尾野後,馬上就開始發牢騷。「我們是不是不允許發表自己的意見呢?我認為把在現場的感受反映到計畫中也是很重要的事情。」
尾野的回應仍舊那麼毫無感情。「穿了然後脫,美裝部的工作就只有這些。」
正要遠離遊行大樓的時候,尾野停下了腳步。在他的視線前方,是一個美裝部的成員。
看起來像高中生般的女生,既然她穿的是美裝部的戲服,年紀大概有十八歲以上了吧。纖細白皙的身軀,跟這個以體力取勝的工作感覺真不相稱。她擁有舞者般美麗的臉龐,表情看起來卻悶悶不樂。眼見她相當困惑地蹲在路上,把放置在一旁的布偶頭貼上便條紙。
「惠里,」尾野小步驅身上前。「哎呀,你又搞砸啦!」
這名被叫做惠里的女生拾起頭來。不知所措的臉,以求救的眼神看著尾野。惠里小聲地說:「真的很對不起。」
「哎,真是的,你又想要一個人搞定了對不對。」尾野彎下腰,看著布偶頭。「女孩子搬道具,只要挑些不費力氣的就好了。不要太逞強,我不是說過了嗎?」
後藤慢慢地走近。布偶頭的一隻耳朵破損了。應該是在換裝的時候掉到地上的吧。在頭上貼的便條紙寫著『毀損聯絡清單』,而在毀損部位那個欄位裡頭記著『單耳破損』這幾個字眼。
惠里急忙地站起來,向尾野深深地鞠了躬。「真的,真的很對不起。因為時間好像有些趕不上的樣子,想說不幫忙不行……」
尾野瞥了後藤一眼後向惠里說:「嗯,反正從今天開始我們人手增加了,多少會變得輕鬆一點。所以以後要幫很重的人型布偶著裝的話,不要客氣儘管找我們幫忙就是了。因為如果趕不上遊行出發時間的話,可是美裝部全體的責任呀。」
「是的,真是對不起。」惠里依然低著頭,用含淚欲哭的聲音說。
「好啦,把壞掉的頭部搬到遊行角色布偶間去吧。」尾野說完,留下垂著頭的惠里,又快步地走了。
後藤感到相當困惑。惠里用手掩著臉,雙肩顫抖著。好像是在哭的樣子。明明是因為太重拿不動才弄掉的布偶頭,又叫她一個人搬過去,也太殘酷了點吧。
加快腳步追上尾野,後藤說話了:「那個女生還蠻可愛的嘛。」
「喂喂,」尾野不耐煩地瞪著後藤。「你這傢伙,不要老是在職場上講些有的沒的好不好。認清現實吧。」
後藤一臉吃驚地喃喃自語:「現實,是嗎?」
「是呀,多了解什麼是兼職員工的現實。好了,喝茶時間到了。」
看了一會兒尾野離去的背影。現實。這個名詞很奇妙地感覺特別有份量。
再回頭一瞧,惠里已經不在剛才那個地方。遊行大樓的大廳前,惠里正抱著看起來很重的布偶頭進入大樓,腳步雖然有些蹣跚,不過她依然相當勇敢地想完成自己的任務。
尾野怎麼一點都沒有要幫她的意思呢?話說回來,為什麼惠里要那麼努力呢?明明還有別的部門可去,為什麼要讓她做這種內部的美裝部工作呢?
「後藤。走了。」尾野的聲音穿腦而來。
「是。」後藤回答後追上前去。柔和的午前陽光,感覺卻跟進入後台之前不太一樣。雖然四周在陽光的照射下愈來愈明亮,卻不知為何感到微寒。後藤完全無法抑止這種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