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形記·莫雲澤 2

春天往往是一年中最美好的開端,但四月卻隱約覺得這個春天於她而言像是戲劇的落幕,紛紛擾成到現在,終於是歸於平靜了。她早就厭倦了這種言不由衷的生活,這個公館鋪天蓋地的華麗,沒有一把椅子屬於她。她靜靜地等待著這一天。

不過,總還是有好消息,好消息就是姚文夕和黃炳坤終於修成正果。頗有諷刺意味的是,收到請柬的那天,四月接到費雨橋的電話,約她一起吃晚飯。「我剛從香港回來。」他的語氣淡淡的,不帶一絲感情。

四月心下鬆了一口氣,終於來了。她盛裝赴宴,破天荒地還化了妝,鏡中的美人兒又變得容光煥發了,當她款款步入餐廳時,吸引了眾多探究的目光。費雨橋也是一身筆挺的西裝,領帶打得精緻優雅,他體貼入微地為四月拉開坐椅。

「你今晚很漂亮。」他由衷地讚歎。

「謝謝。」四月客氣地回禮。

菜式很豐盛,酒也是上好的陳年佳釀,一切都完美得無懈可擊。只是四月得時刻警惕她的胃,不能在這時個鬧脾氣。費雨橋看出她沒怎麼吃,關切地問:「怎麼了,不合胃口?」四月忙掩飾,「不是,是菜太多,不知道吃什麼好。」

「那就每樣都嘗點。」他周到地為她布菜。

「謝謝。」

「幹嗎這麼客氣,幾天不見,怎麼還生分了?」費雨橋顯然有些不適應四月的生疏,其實他自己也吃得甚少,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四月心想真的是為難他了,他覺得一定很難說出口,他們前陣子才剛剛過完結婚三周年紀念日。

但再為難總有開口的時刻,費雨橋凝視四月半晌,似乎在選擇著措辭,「四月,我們結婚三年了吧,時間過得真快……」

「是啊,挺快的。」四月附和。

「你跟我說句實話,你覺得我努力了嗎?」

「嗯,你很努力。」

「你呢,也努力了嗎?」

「努力了。」

「那我們應該沒什麼遺憾了吧,我們都努力過。」費雨橋的聲音有些生硬,表情無疑是動容的,「我是真的……想過跟你過一輩子,我將大年三十那天在公館門口拍的照片一直帶在身上,總是想像著我們白頭的樣子。我也以為我有一輩子的時間來讓你慢慢愛上我,可是這個賭注太大了,我原有的信心一點點消耗殆盡,到最後終於絕望。」

四月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每次在你半夜夢醒時叫出莫雲澤的名字,我以為我可以忽略,可是事實上我忽略不了,那個名字彷彿詛咒一樣,讓我片刻不得安生。我裝大方,裝不在意,不管怎麼裝還是沒辦法在內心說服自己,這不是我要的生活。」

「這麼多年,你就像個夢,遙不可及的時候我覺得這夢美得窒息,可是真的將這夢裝入生活,我發現很多事情不是我想像的。」

「我這個人是很現實的,不太喜歡自欺欺人,偶爾自欺下可以,可要我自欺一輩子我做不到,我是商人,投入和回報不說成正比,至少不應讓我血本無歸。」

「所以四月,我們離婚吧。」

「……我放手了。」

說完這麼長一段話,費雨橋如釋重負般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聲音透出疲憊,「我知道這個時候跟你說分手,很殘忍很突然,但是……」

「別說了,我都明白。」四月打斷他,連她自己都驚詫,居然可以這樣平靜從容地跟他攤牌,「一點也不突然,這些日子你不是給了我時間自省嗎?雖然我遠不及你聰明,但還不至於是傻子,你給了我充分的時間做思想準備,我如果還茫然不知所措,那就真是傻子了。」她淡定自若地切下一塊鵝肝,放入口中細嚼慢品,「沒有問題,我同意離婚,什麼時候辦手續都可以,我都聽你的安排。」

費雨橋愣了數秒,有引起狼狽地笑了下,「四月,打擊人也不帶你這樣的。」他放下刀叉,沉默地看著她,很久很久,他什麼也不說,只是那麼看著她。說不清他眼中是種什麼意味,是自嘲,是傷感,是不舍,還是心灰意冷,四月也說不上來……良久,他似乎有很多話想說,嘴角動了動,卻只說出這麼一句,「你一定等這天等了很久吧?」

「那倒沒有,我也想過跟你白頭的。」

「好吧,既如此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你可以開條件,我一定不會虧待你。畢竟夫妻一場,我又那麼投入地愛過你。」

「不,我什麼條件也沒有,你肯放我走就是莫大的仁慈了。」

費雨橋徹底被打敗,看得出他在極力壓制一觸即發的情緒,眉心蹙起,「四月,好合好散,不要讓我太難堪。」

「……」

隨後的離婚手續辦得有條不紊,將檀林公館大方地贈予四月,另外還有一筆足夠四月下半輩子衣食無憂的巨款。兩人離婚的消息不脛而走,很多人都贊費雨橋有仁有義,因為僅檀林公館的市值就達上億,裡面的古董更是讓很多收藏者艷羨不已,隨便一個青花瓷或一幅大師的真跡,拿出去都是價值不菲。

四月有些過意不去,跟費雨橋說不用給她公館了,她一個人住那麼大的地方也沒什麼意,費雨橋卻高深莫測地說了一句:「夫妻一場,與其將來可能被債主收走,不如給你,也算是我對你的補償吧,希望你將來能多少念著點我的好。」

「你並不欠我什麼。」四月實話實說。

「我自己覺得欠就可以了,你不必推辭。」

費雨橋的律師效率很高,公館的過戶資料很快準備得妥妥噹噹,包括那一大摞公館藏品的清單,都列得清清楚楚,四月簽字的時候還是問律師,可不可以不簽,律師很高深莫測地說了句話:「您還是簽吧,權當為費先生保管。」

「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您以後會明白的。」

「……」

四月簽字的時候還琢磨道,費雨橋不會把她賣了吧,可明明是贈予她公館。她不知怎麼覺得很不安,費雨橋真的需要她保管嗎?但她顧不上想這些,一切手續辦妥後她必須去醫院處理腹中的血肉,否則這個樣子算什麼,婚都離了她卻大了肚子,這臉她丟不起。她邀了姚文夕陪她上醫院做手術,姚文夕到了醫院才知道是做人流,嚇得連連擺手,「作孽哦,你這不是折殺我嗎,你知道我現在跟黃炳坤信基督了,一條人命呃!」

「你以為我願意啊,我跟他婚都離了,孩子生下來豈濁更作孽?」

「那你跟他說沒有,畢竟他也有份,他有權知道的。」

姚文夕的話不無道理,四月想了想還是給費雨橋發了個簡訊,「我在醫院做手術,是你的骨肉,我給你一個小時的時間,如果沒有表態主當你是默許了。」

一個小時很快過去,毫無音信。

四月把手機拿給姚文夕看,「我已經仁至義盡了,他怨不得我了。」

姚文夕還是於心不忍,一向咋咋呼呼的她眼眶都紅了,「沒有別的辦法了吧?一條人命啊,要不你再等等?或者跟他商量好了再決定?」

「不用了,我已經決定了。」

手術進行得不是很順利,四月出血嚴重,不得不住院觀察。姚文夕陪伴左右,看著她虛弱的樣子直嘆氣,「怎麼會走到這一步的呢?費雨橋應該還算是比較厚道的,他怎麼就捨得放手,這裡面一定有原因。四月,你是不是太急了?」

原因很快揭曉,第二日四月在病房內的電視機里看到新聞,莫氏盛圖和融臣舉行聯合新聞發布會,宣布兩家企業正式合併,隨後新任董事長兼執行總裁費雨橋為新落成的融臣大廈揭幕,大夏將作為合併後的融臣·盛圖總部。

電梯中的費雨橋意氣風發,跟市領導談笑風生,筆挺的藍色西裝盡顯他雍容的氣度。真正的王者之風大約就是他這樣的人吧,他到底是做大事的人,再艱難的險境都可以力挽狂瀾。這才真的是皆大歡喜,始終不離他左右的沈端端一身名裝,儀態端莊,女強人的氣質顯露無遺,新聞介紹說她是融臣·盛圖的總經理。

有個鏡頭恰好是沈端端的特寫,四月注意到她脖頸上的一根寶石吊墜項鏈頗為眼熟。愣了半晌,忽然記起這是費雨橋前年在香港給她拍的一要古董項鏈,她戴了一次就扔進了首飾盒,覺得那寶石過大過重,戴著很受罪,而且她從來不穿低胸的衣服,她沒有衣服配。

「原來如此。」姚文夕剛好拿了湯過來。看到新聞恍然大悟。

「把電視機關了吧,很吵,我想休息。」四月疲憊地合上了雙眼,她忽然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生活果真沒有最驚喜,只有理驚喜,活脫脫的一出喜劇,最奇思妙想的編劇都編不出來,因為現實已經超出了人的想像,生活遠比戲劇更精彩。難怪她一直覺得費雨橋身上的香水味似曾相識,想來她是在沈端端的身上聞到過的,那次PARTY上她撞見費雨橋跟冷杉後面的女人爭執,估計那個女人就是沈端端了。他們什麼時候開始的,似乎已經不重要,這樣也好,戲已經落幕,她卸了妝,該下場了,他們的戲就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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