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魂記·四月 3

從禮服店裡出來,天色已晚,街上的梧桐樹已經黃葉凋零,暮色下尤顯得秋意蕭瑟。與之形成強烈對比的是街邊大廈的各色霓虹,已經逐次亮起,行色匆匆的艷妝女子表情永遠冷漠。無論你有多麼不幸,從來不影響他人紙醉金迷的生活,這就是生活。

費先生派來的車已經等候在街邊。已經秋天了,一陣冷風襲來,芳菲不由自主縮緊了身子,她穿得很單薄,這麼冷的天就穿了件桃色針織裙。我趕緊脫下自己的牛仔外套披她身上。

「李小姐,費先生已經到飯店了。」司機畢恭畢敬地為我們拉開車門。芳菲點點頭,悶不做聲地上了車。

「姐,希望你……不要恨我。」芳菲將頭靠在我肩上。

「恨你?為什麼?」

「沒,沒什麼,我是說我這麼快就結婚,你不會覺得我拋下你不管吧?」芳菲似乎在掩飾著什麼,嘆口氣,「姐,我就是覺得累,想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卻總是被生活踩到腳底下……但我還是希望你過得好的,我希望可以幫到你……」

「怎麼了,芳菲,你說的話我怎麼都聽不懂,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啊?」我摟著芳菲的肩膀,分明看到她眼角滲出的淚水。我摸了摸她的額頭,冰涼的。

芳菲不做聲,長長的睫毛低垂,我聞到她身上清淡的香水味,不免有些意外。因為我知道她以前從不用香水,就像她最討厭高跟鞋一樣,她該是為那個男人用的吧,我聽她說過,費先生喜歡優雅的女人。事實上,芳菲的確改變很多,以前極少穿高跟鞋,現在每次見到她都是穿著細高細高的EL鞋子走路,感覺像踮著腳在跳舞,我總擔心她會跌倒。

芳菲說,費先生最喜歡給她買鞋子,都兩三百雙了,如果一周內她穿了同款的鞋子,他就會不高興,他說一個女人如果連鞋子都不會穿,面孔再美麗都會顯得醜陋。這話真是奇怪,別的男人打量女人是從頭看到腳,他卻倒過來了,喜歡從下往上看,看來每個人的嗜好都不盡相同,我從來沒聽說過還有男人關注女友的鞋子勝過關注女友的臉孔。

所以芳菲說的「累」我多少能理解了。

遠遠地,就看見飯店門前豎著巨大的聖誕樹。藍色的燈光閃閃爍爍,很多人都在搶著在樹下拍照。車子直接駛到富麗堂皇的大堂門口,馬上有門童為我們拉開車門,一下車,首先看到的就是門兩側掛著的聖誕花環,非常有節日氣氛。

芳菲挽著我的胳膊在兩個西裝革履的男子帶領下直接進入大堂VIP電梯,我儘可能地目不斜視,仍感覺到周圍人異樣的眼光。顯然芳菲一身名牌更加襯托出我的寒酸,出了電梯我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子,八十幾塊錢買的達芙妮打折貨,平底,已經被我穿了兩個年頭了。我在心裡想,費先生大約會失望了,他美麗的未婚妻有個這麼窮酸的姐姐。

貼身管家將我們領入一間豪華包間。芳菲先進去,我在門外就聽到程雪茹大驚小怪的聲音,「怎麼才來啊,費先生都等半天了!」

「姐,進來。」芳菲將我拉了進去。

足有兩分鐘,我立在門口沒有動。

那個男人就是費先生?

比上次看到的那個側影要顯年輕多了,他雖然穿了西裝卻沒有打領帶,淺灰色的西服里配著的是粉色條紋襯衣,顯得瀟洒閑適,又不失禮。我很少見男人穿粉色襯衣,還穿得這麼儒雅淡定。他的面目看上去很和善,戴了副無框眼鏡,氣質卓然。

果然,他見到我的第一眼是從腳看到頭的,卻並沒有露出嫌惡或鄙夷的眼色,相反微笑著主動跟我打招呼,聲音醇厚動人,「你好,顏小姐。」

「你好,費先生。」我有些局促地點點頭。

「過來坐啊,幹嗎站著。」費先生起身往旁邊挪了挪,示意我坐過去。芳菲也牽我的手,「姐,過去坐吧。」

我和芳菲坐在一個沙發上。

費先生坐我旁邊。

程雪茹和李老師坐芳菲旁邊的沙發上。

「外面很冷吧,你好像穿少了些哦。」費先生側身跟我說話,微笑的樣子很和煦,完全沒有芳菲說的那種冷漠。

芳菲說:「是我穿少了,姐把衣服給我了。」

費先生沒有朝芳菲看,目光始終停留在我臉上,「你該畢業了吧,學的什麼專業?」

「設計。」

「唔,女孩子學設計很好。」

「專業有些偏,不是很好找工作。」

「沒關係,到時候可以到我公司來上班。」說這話時他的表情很認真,一點也不像是在開玩笑。我注意到程雪茹的臉色已經很不好看了,連忙說:「謝謝,我有自己的安排。」

「肚子餓不餓?要不開飯吧。」這個男人果然厲害,不露聲色地化解了尷尬,他側身朝靜候在旁邊的侍應生說,「可以上菜了。」

偌大的一張圓桌,就坐了五個人,顯得空落落的。

一桌的佳肴,都不知道從何下手。

「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來,試試看。」費先生主動拿起筷子。

我注意到他拿筷子的樣子有些生疏,看得出來平常吃西餐吃得比較多。這讓我想起容,從小在國外生活,每次拿筷子都很彆扭。

「菲菲啊,還不敬費先生酒,過兩天就要訂婚了。」程雪茹是個不甘冷落的人,有些不滿女兒的獃滯。李老師則干坐著,顯然很不適應這種場合。

誰知費先生不買賬,道:「我們就免了,反正都快成一家人。」他端起杯子,繞過坐他旁邊的芳菲,直接把杯子舉向我,「來,我敬顏小姐一杯,雖然不是初次見面,但難得有這樣的機會跟你共進晚餐,祝你學業進步。」

我緊張地看看程雪茹僵冷的臉,還是舉起杯子,「謝謝,還是叫我四月吧。」

「嗯,可以啊,這麼叫比較親切。」費先生微微頷首,笑得很由衷的樣子,「那我們乾杯,OK?」我誠惶誠恐地跟他碰杯,迅速瞥了下他的眼睛,笑意分明抵達了眼底,莫不是他很會演戲?他真的不像芳菲說的那樣森冷傲慢,相反一點架子都沒有,雖然很年輕,但是舉手投足卻不失穩重,侃侃而談的樣子讓人覺得很放鬆,不會刻意給對方壓力。

芳菲坐在他旁邊說話很少,也吃得很少,鬱鬱寡歡的樣子讓我很擔心。程雪茹則明顯有些心急,幾次把話題引到訂婚酒會上,費先生總是漫不經心地岔開,「這些事我會找人安排的,您不用費心。」

語氣平緩,沒有任何的不敬。

可我仍聽出來他好像並不是太在意這個酒會,也不太喜歡跟程雪茹交流,跟李老師更是沒話說,跟芳菲也是。他只跟我說話。這無疑讓程雪茹極度地不滿,我不想再攪和,飯吃到尾聲就借口還要回學校查資料就起身告辭,費先生馬上也跟著起身,對程雪茹視若無睹,「那我派人送你。」

「不用了,我到門口打輛車很方便的。」

「那怎麼行呢,這麼晚了,你一個單身女孩子走夜路很不安全的。」他說著就用手機給等候在大堂的司機打了個電話,執意派車送我回學校。

而且,他還一直將我送到電梯門口,親自為我摁了「下」。我進了電梯,他還笑吟吟地跟我說了句:「四月,很期待酒會上見到你哦。」

芳菲訂婚酒會那天早上,我正在寢室里翻箱倒櫃找衣服,容打來電話,顯得有些興奮,又很小心的樣子。「顏,她懷孕了。」我聽見他輕聲說。

他很少直接說蘇珊娜的名字,每次都是以「她」代替,怕我受傷。我一時僵住,這種感覺實在不好形容,自己喜歡的人跟別的女人有了孩子,我是該悲傷還是該慶幸?但是我很快想到Sophie的病有希望了,馬上說:「真的嗎?那太好了,Sophie有救了!」

「難說……」容欲言又止,「顏,你不知道,Sophie現在的情況很糟糕,都不知道能不能拖到孩子出生,醫生……要我們別抱太大的希望。」

隔著一個太平洋,我都能感覺到容的傷心,他還在做最後一搏。而我什麼忙都幫不上,只能握著話筒簌簌地掉淚,「容,你要堅強,Sophie會好起來的。」

明知道這些話沒有用,但又只能這麼說。我聽到容在電話那端嘆氣,「但願吧。」片刻的僵滯後,他突然哽咽起來,「顏,我真想快點見到你,可是又害怕最後的結果到來,我都快瘋了!我想念你,非常非常地想念,做夢都夢到那棵菩提樹……」

掛掉電話,我伏在床頭的被子上低聲飲泣。

姚文夕剛好端著早餐進來,滿嘴都塞著饅頭,她對我的情況多少了解,使勁咽下饅頭,過來坐我床邊,「你男朋友又打電話過來了?他女兒病情怎麼樣?四月,吉人自有天相,你別哭壞了身子。」想了想,又岔開話題,「呃,你不是說今天是你妹妹訂婚嗎,衣服挑好了沒?」

我很不情願地把兩年前的那條白裙子從箱子底下拖出來。果然是好料子,在箱子里壓了兩年居然沒怎麼皺,提在手上宛如無物。我還是不想穿,姚文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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