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波失蹤了。番薯頭並不知道,那晚在醫院門口擦身而過,是他最後一次見到連波。他亦不知道,就在他以為終於塵埃落定的時候,其實命運已經對他露出了最猙獰的面孔,只是他渾然不覺而已。
他只覺得很疲憊,是那種從骨子裡偷出來的累,以及厭倦。就像朝夕一樣,他也對這座城市徹底厭倦,他覺得是該好好謀划下將來了,他想帶朝夕去個沒人認識的地方,從此平靜的生活,他願意用盡餘生來給她療傷。
而且,若父親不在了,他在這座城市裡也沒有了前怪了,不管他承不承認,他一直守著這座城市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父親。
他跟寇海談到了自己的想法,想帶朝夕走,寇海一聽就急了,「你要去哪裡?你的公司怎麼辦,我們這些兄弟怎麼辦,士林,你不能丟下我們……」
樊疏桐說:「如果讓朝夕一直待在這座城市,她根本沒辦法重新開始生活,這裡給她的上海太大了,我不忍心看著她天天流淚,何況連波也傷透了我的心,我也不想再看到他,我對他死心了。」
「那也不用走吧?」寇海不知所措,當時是在樊疏桐公司對面的茶樓里,樊疏桐特意約寇海出來說這事,寇海眼眶都紅了,「士林,我們從小一起玩到大,就算連波傷了你的心,你還有我們啊,我們是兄弟,生生死死在一起的兄弟!」
「可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海子,我們早晚要各奔東西的,你得接受現實。我們大了,不是過去的毛頭小子了,很多事情需要我們去承擔,比如朝夕,她就是我這輩子推脫不了的責任,只要能讓她慢慢地好起來,我願意為她做任何事情,現在,我正謀劃的就是將哦個腦梗死轉讓,找你出來就是想跟你商量下,你說我轉給細毛行不行?他是我信得過的人,不會虧待我手下這些員工……」
「細毛?只怕不行……」寇海見事情已經是鐵板釘釘,只得放棄勸說他的念頭,搖頭道,「你可能不曉得,去年亞洲金融風暴讓細毛損失了不少身家,包括何夕年,受到的衝擊都很大,加上最近細毛被檢察院的人盯上了,說是跟前陣子查出的一個腐敗案有牽連,細毛涉嫌巨額行賄,你說細毛事業做得這麼大,多多少少跟上頭都有些牽連的,不然怎麼在聿市站穩腳跟?他現在自顧不暇,估計沒工夫管你的事了?」
樊疏桐眉頭緊鎖,「怎麼會這樣?我才聽到你說這事,之前一點風聲都沒有,你怎麼知道的?」
「聽英子說的唄,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跟細毛媳婦何瓊英是好朋友,肯定是從何瓊英那裡聽來的。」
樊疏桐 的臉色愈發的黯淡了:「難道我就只能把公司賣個一個不相干的人?」
「你真打算賣?那可是你白手起家一步步做起來的……」寇海不免為他感到惋惜,「這樣吧,我幫你去細毛那裡打聽打聽,要是不行,再去問問黑皮,黑皮是跟這唐三混的,唐三這樣的二世祖門路肯定多。」
寇海知道樊疏桐要面子,如果不是萬不得已,他不會降低身份去求人,越是兄弟,越是開不了扣。
果然,樊疏桐聽了寇海的提議,就沒有再吭聲。
算是默認了。
兩人從茶樓出來時,口還說:「唉,要是英子知道你要走了,肯定難過死了,這丫頭別看她平時里逞強,可是我知道她始終放不下你。」
「你就算了吧,她都懷上了。」樊疏桐瞪他一眼。
寇海還是不死心,異想天開起來:「哎,你說,要是她肚子里懷的是你的孩子,那該有多好……」
樊疏桐一腳踢過去,還好寇海閃得快,「你缺德不缺德,如果她肚子里懷的是我的種,黎偉民怎麼辦?他怎麼得罪你了,讓你這麼損他,如果你老婆肚子里懷的是別人的種,你會怎麼想?臭小子,你簡直找抽!」
寇海站在街邊上嘻嘻笑:「我怎麼可能讓我老婆懷上別人的種,雖然我還沒老婆,也對,黎偉民是不會允許這樣的事發生的,他還是警察呢。」說著又嘆口氣,一本正經地看著樊疏桐,情真意切,「說到底,還是我捨不得你,總想有種什麼關係將咱兩永遠聯繫在一起,做夢都想你跟我是一家人,哪曉得人算不如天算,煮熟的鴨子都飛了……」
樊疏桐懶得理他,自顧朝車邊走,寇海也上了自己的車,樊疏桐車門都拉開了,忽然覺得不對,扭頭問寇海:「你說誰是鴨子呢?」
一聽這話,寇海猛踩油門,狂打方向盤,掉頭準備逃竄,結果運氣太好了,剛把車倒過來,就砰的一聲跟輛及時而過的小車「吻」上了,寇海的車被撞得幾乎掉了個頭,而那輛飛馳的小車也發出一連串刺耳的剎車聲後差點側翻。
寇海嚇得魂飛魄散,罵罵咧咧的跳下車,就要找對方算賬,結果下了車看清狀況後恨不得鑽車底下去,原來他撞上的是輛交警執勤車,兩名威武的交警驚魂未定地瞎扯,指著寇海打了個很專業的手勢,「你,過來!」
寇海求救地望向街邊看戲的樊疏桐,哪知樊疏桐已經上了車,探出頭饒有興趣地瞅著他,露出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然後飛也似的揚長而去。
寇海氣得跺腳:「哎,你怎麼能見死不救,丫也太不講道義了!」
樊疏桐徑直趕回家做晚飯,所謂的晚飯,就是米粥,這是他唯一會做的能吃的東西,因為朝夕胃口很差,只喝得下粥。朝夕喝粥的時候一點聲音都沒有,無聲無息的,自從跟連波簽字離婚,她就是這樣的了,吃完晚飯,朝夕就回到走廊盡頭的那個小房間里,繼續保持沉默,這讓樊疏桐也變得小心翼翼,能不說話盡量不說話,走路也是踮著步子,他明白,她需要時間。
他原本是鎖著那個房間的,既然被她發現了,也就由她去了。向來她對過去還是有依戀的,不然不會成天呆在裡面。
由於朝夕現在非常虛弱,進食又少,極少下廚的樊疏桐也嘗試著煲湯了,之前他雇了一個阿姨幫忙做飯,就住在他屋後的居民區,每天做好飯菜放在桌上,等他下班回來吃,但阿姨的老父親前幾天過世,她回鄉下老家奔喪去了,樊疏桐只得自己解決伙食問題。他這個人有點怪,不大接受奧姆,所以他從來不雇住家的保姆,他不習慣跟陌生人同住。平時除了做飯,洗衣拖地之樂的家務事都是樊疏桐自己做的,他覺得這樣多少讓自己有點事干,不然一個人待在著空蕩蕩的房子里很難受。沒有人敢想像,在外面不苟言笑說一不二的樊疏桐,回到家居然自己做家務,在公司里,連他的秘書丁梅都不知道平常連簽文件都懶洋洋的老闆會在家拖地抹桌子。
也許每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一面吧。
煮稀飯還是挺容易的,雖然試驗了幾次才成功,但好歹煮出來的東西能吃,可是煲湯這樣的技術活樊疏桐就有點找不著北了,他去附近菜場買雞的時候,就問攤主是怎麼弄的,結果一回到家全忘了個精光,他甚至連雞肉都剁不好,雞肉太滑,他使出了吃奶的勁兒,剁得那個驚天動地,廚房裡像是遭地震了,剁出了一身汗,雞肉也才分了個七八塊,有兩塊還掉地上了。
樊疏桐叉著腰望著案台上那攤慘不忍睹的雞肉,氣得直哼哼:「媽的,想當年老子剁人都不在話下,居然剁不好一隻雞?」
「我來吧。」朝夕不知什麼時候下樓了,倚著廚房門口無比同情的看著他。「你,你怎麼下來了?」樊疏桐頗有些不好意思,忙用身體擋住案台上的雞肉。
「你的動靜搞的這麼大,我還真以為你在剁人。」
樊疏桐訕笑:「這雞……不太聽話,敬酒不吃吃罰酒。」
朝夕嘆著氣直搖頭:「你用剁人的力氣來剁雞,當然剁不好了。」說著把樊疏桐腰間的圍裙扯下來,繫到自己身上,拿起菜刀,熟練從容的剁起來,片刻功夫就剁好了,而且剁出來的雞肉每塊大小都非常均衡。
樊疏桐站在邊上只有瞪眼的份。
朝夕並不看他,吩咐道:「把砂鍋洗了。」
樊疏桐二話沒說忙屁顛屁顛的拿出砂鍋洗好,盛滿水,放灶台上,朝夕這時候已經切好了薑片,連同雞肉和藥材一起放進去,最後打開燃氣灶。
她似乎剛洗了澡,換上了式樣保守的碎花棉布睡衣,外面套了件米色家居針織衫,長發隨意地在腦後挽成一個髻,彎腰做事的時候,露出雪白光潔的後頸,在廚房柔和的燈光下,頗有幾分小女人 的成熟和嫵媚。
樊疏桐頓覺心浮氣躁,連忙退出廚房,「我到外面抽根煙。」
他也需要時間,學會慢慢跟她相處。
哪怕朝夕已經經歷過婚姻,可在他眼裡,她仍是純潔無暇的。他不能讓自己有一點點偏差,從而再次失去她。雖然將來的事誰都說不準,但至少現在,她跟他在一起,她是信任他才跟他在一起,這份新人得來不易,他不能再做禽獸,他要做個堂堂正正的好男人,這樣才配得上她。
煲湯需要些時候,樊疏桐抽完煙邀朝夕到湖岸的觀景台上看星星,因為地處郊外,天上的星光遠比城裡的要明亮很多,月亮也很好,倒映在湖面上,碎成無數的銀色磷光,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