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湖濱風光自不必說,每一個角度都可以入畫,其實嚴格來說這並不是一個湖,而是多個湖泊連城一片,算得上是一個規模不小的湖區。遠處的青山在陽光下顯出一抹淡灰色的影子,近處的樹林疊染著不同的顏色,深深淺淺的綠,和著天空的寶石藍,還有岸邊白的梨花紅的桃花,繽紛的色彩在水中不斷暈染,遠看好似一幅流動的錦。湖岸的風很大,大片的葦叢隨風起伏著覆蓋在湖岸,不時有白色的水鳥鳴叫著盤旋,抑或臨水嬉戲,大自然的和諧與優美淋漓盡致地展現在眼前……
朝夕已經好幾年沒有來過湖濱了,一路上就發現變化很大,建了很多樓盤,還有度假村什麼的,此刻面對著一望無際的湖光山色,頓覺身心舒展開來,連日來的疲憊和煩悶煙消雲散,她特意要寇海停下車,下來走走。
她當然記得這個地方曾經帶給她怎樣的希冀和夢想,不過現在她跟連波已經結婚,所有的希冀和夢想都不及現實來得生動,連波也沒有再跟她提過這裡,她自然也是忘了的。她已經得到了她想要的長相廝守,那些虛無縹緲的諾言現在看來是多麼的幼稚,離開了俗世煙火,什麼樣的諾言都是不靠譜的。
但偶爾通過報端,她還是知道,這裡已經建成了一個自然濕地保護區,政府下了大力氣政治周邊環境,大舉遷移造成污染源的工廠,杜絕在濕地範圍內違章建房,連原來住在湖區的居民都被強制遷至劃定的生活區,諸如此類的措施成效顯著,現在的湖濱不僅水草茂盛,天空碧藍,湖水也恢複了從前的清澈見底,很多匿跡多年的水鳥又逐漸返回濕地的報道也經常見諸媒體。
「走,到士林那裡去,那裡比這更美!」寇海拉朝夕上車。
還隔著很遠的距離,朝夕就看到湖岸的一個山坡上,大片煙霧狀的紫色自一個院牆裡蔓延出來,深深淺淺彷彿流動的紫墨,恣意地塗抹在湖岸的水雲天光中。
朝夕已經多年沒有見過那樣的紫色,她知道,只有紫藤蘿才有如此輝煌的紫,樊疏桐該不是住在那裡吧?
因為被沒收了鑰匙,寇海只得在院外摁門鈴。
稍傾,屋裡傳來樊 疏桐不耐煩的聲音,「來了來了,誰啊!」那聲音無端地透著怒氣,樊疏桐並沒有看到寇海身後的朝夕,大步流星地奔出來,一邊氣沖沖地開門一邊吼,「怎麼又是你啊?」
看樣子他心情極其不佳。
寇海摸清了他的脾氣,不會再這個時候找他的晦氣,賠笑道:「我給你帶了客人,你看誰來了!」說著稍稍讓開,將朝夕拉到跟前。
有數秒。樊疏桐保持著那樣的表情和姿勢沒有動,他眯起眼睛,像看著一個天外來客似的打量朝夕:「朝夕?」
「哥,你住這啊?」朝夕努力擠出一絲容,表情也極其不自然。
彼時,那滿院的紫藤蘿,讓她透不過氣。
她心裡隱約明白過來,可是扔不能信。她不能相信,他何以將這地方藏得如此滴水不漏,他在等著數秒,還是在緬懷什麼?
她和他自己那些不堪的過去,還值得緬懷嗎?
「進來吧,你可是稀客。」這時候樊疏桐已經反應過來了,表情像是雷雨轉多雲,臉部原本僵硬的線條瞬即變得柔和,他拉開鏤花鐵門,側側身讓朝夕進去,「沒想到你會來。」說這話時明明語氣很恬淡,可是轉過臉跟寇海又是另一種腔調,「你怎麼老往這來,你嫌我不夠煩是吧?」
寇海橫豎臉皮厚,大搖大擺走進院子,哼了聲:「你怎麼這麼不知好歹,我給你帶來貴客,居然一點都不感激。」
意識到朝夕可以為他撐腰,寇海立即提起了十足的底氣。
「好,謝謝你,現在沒你什麼事了,你可以走了。」樊疏桐就勢給他作了請的姿勢,不過是往門外請。
「啊呸,我偏不走!」寇海像到了自己的家一樣徑直朝屋裡走。
而朝夕還站在院子里的花架下,仰著頭打量那開得絢爛無比的紫藤蘿,一串串地自花架垂下來,形成一面面花簾,隨意地用手拂動,頓覺暗香浮動,朝夕吸著氣,太過極致的美麗令她不能呼吸。
「前幾天開得還要盛些,下了一場暴雨,很多花都掉了。」樊疏桐陪她站著,介紹說,「為了找這些花種,可費了些工夫,我以為你永遠不會看到的,這滿院子的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都兩年了。」
「這花架比大院里的還要打呢。」朝夕流連於此,不忍離去。
樊疏桐觀察著她的反應,嘴角浮出笑意,說出來的話卻莫名透著傷感:「大院里的紫藤蘿已經不怎麼開花了,估計是花藤老了吧,花終究也會老,人也會亡,能等到你來看這些花,真是不容易,我以為這輩子都等不到了的。」
朝夕頓時像被針刺似的,打了個顫,局促地笑了笑:「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怎麼現在也變得這麼文縐縐的,我來是給你送粽子的。」她給他看看塑料袋裡的奇形怪狀的粽子,「快端午了,讓你嘗嘗我包的粽子。」
樊疏桐的目光卻始終停留在她臉上,眼底泛著哀傷。
而她的目光閃躲,他捕捉不到絲毫令他欣慰的情意,他轉過身,背對著她,仰起面孔猶自嘆息:「你都會包粽子了,我還種著這些花,有什麼意義?」
沒有意義。
什麼都沒有意義了。
她已經是他人的妻,他獨自守著這滿院的紫藤蘿只不過在憑弔一份卑微的執念,佛說,隨風而至,隨風而逝,這世上已經沒有什麼屬於他了,掙扎到最後也不過是他一個人守著地老天荒而已。一個人的地老天荒,就是他最終的結局。
寇海剛進屋沒幾分鐘就要走了,突然接到隊里的電話,有鑰匙急呼他。他準備了一肚子的話都沒機會說,只得跟朝夕遞了個眼色,意思求她幫忙勸勸樊疏桐。朝夕會意地點點頭。他這才鬆口氣,跟樊疏桐說:「我走了,好好招呼朝夕。」
「這是我的家還是你的家?」樊疏桐沒好氣地橫他一眼,指了指沙發,示意朝夕坐,不耐地跟寇海擺擺手,「你走你走,快走!」
「那我走了,朝夕,我走了啊。」寇海磨磨嘰嘰地朝門口走。朝夕「嗯」了聲,坐到沙發上。樊疏桐正欲說什麼,寇海還在門口,「我走了啊,走了,朝夕。」
「你快走,沒人攔著你!」樊疏桐氣咻咻地朝他吼。
門哐當一聲,總算是走了。
可是不到兩秒,門又開了,寇海探進頭,滿臉堆笑地跟朝夕繼續著最後的道別:「朝夕,你別客氣,多聊會兒。」
樊疏桐忍著,等著這廝快點滾。
寇海帶上門,腳步聲漸去漸遠,似乎是走了。
樊疏桐總算耳朵根子清靜了,「渴不渴?我去給你倒杯……」一句話還沒說完呢,寇海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回來了,推開門笑得跟個彌勒佛似的,「朝夕,要不要待會兒我來接你回去?」
「不用了。」朝夕說。
好,又關上門。一秒,兩秒……第五秒,門又開了,「朝夕,要不我給連波打電話,讓他來接你?」
「滾!」樊疏桐操起茶几上的一盒火柴就朝他砸過去。
「砰」的一聲,寇海幾乎是同時關上門。這次總算是滾了,可是到院子里了他還在跳起來喊:「朝夕,我真走了啊!我走了,真的走了哩……」
朝夕終於意識到這傢伙是在惡作劇,咯咯地笑起來。
樊疏桐無奈地攤攤手,「這傢伙就是這樣,我都快被他煩死了,三天兩頭就跑過來,我把公寓讓給他住他還不讓我清靜。」
「寇海哥是這樣的,以前就愛鬧,你們幾個不都是這樣嗎?」朝夕的評價一點都不客氣,她打開袋子拎出一掛粽子,「嘗嘗我包的粽子,出門的時候又煮了會兒,還是熱的呢。」說著扯下一個,遞到樊疏桐跟前,「嘗嘗,味道不錯的。」
樊疏桐接過那造型極其抽象的粽子,左看右看,好像拿著的不是粽子,而是一個恐龍蛋,他瞅著朝夕,臉上的表情極其怪異:「你……確定這是粽子?」
這話好生耳熟。
「不然你以為這是什麼?」朝夕照樣一點也沒覺著不好意思。
樊疏桐忍著笑,一點點地剝開粽葉,淺嘗了口。
「嗯,很香。」他倒是很由衷地點點頭,「我已經很多年沒吃過這東西,小時候倒是經常吃,長大後沒人包給我們吃了。」
「以後我年年包。」
「謝謝。」樊疏桐細細嚼著粽子,彷彿品味的是時間最奢侈的美味,他臉上笑著,心裡卻不知為何堵得慌,「朝夕,謝謝你。」
「自家人,客氣什麼。」朝夕四顧張望打量房子。
自家人……
可是你們的家並不是我的家。樊疏桐目光飄忽地看著朝夕,明明很甜的粽子竟然有些澀澀的苦。興許是糖放多了,他有些模糊地想。
朝夕則完全被房子的裝修風格弄得很迷惑,豪華自不必說,卻並不時髦,反而有些懷舊,俄羅斯大吊燈,烏木地板,藤製沙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