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不可預見的結局

兩個禮拜後,朝夕終於決定回聿市了。之所以下這個決定,是因為之前跟連波通的電話。從G省回來後,朝夕其實不是第一次給連波打電話,但頭次她沒有吭聲,第二次她怕自己膽怯,電話一通她就直截了當地先發話:「是我,鄧朝夕!我想你不必驚訝,多餘我的話我也不想講,我只問你,你打算怎麼解決?」

電話那邊傳來連波粗重的呼吸聲,顯然被她的突然質問弄得不知所措,她當時也沒有再吭聲,靜靜地等著他的回答。

三年,她已經具備了足夠的耐心。

三年,她將心底曾有的愛磨成了針芒,她必須要見到他,她要一根根地把那針芒扎在他的身上。

她不再愛他,所以不在乎他疼不疼。她疼了三年,是時候該還給他了。

「朝夕,我……我……」他果然是懦弱,電話那邊支支吾吾半天,竟然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朝夕納悶,這麼個懦弱沒有主見的男人,怎麼會讓她遍體鱗傷,她不由得生氣,生他的氣,更生自己的氣,忿忿地罵了過去:「你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我替自己不值,太不值了!連波,每個人都要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承擔責任,你如果還是個男人,就滾到我面前來,好好跟我說清楚,否則你就是躲到墳墓里,我也會把你的屍體拖出來,你信不信?」

「朝夕,我知道你恨我……」

「僅僅是恨嗎?實話告訴你,我對你已經沒了恨,因為我覺得連恨都不值,更別說愛了,三年,足夠我反思,反思的結果就是你根本就是個騙子,是騙子就還好了,可你比騙子還無恥,你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夫!」朝夕當時拿著電話就要失控,但她還是克制了自己,因為罵起不了任何作用,她只想把話說清楚,「對不起,我不想罵人,情緒有些激動。罵你我都覺得浪費,所以我懶得罵你。你滾過來吧,我們之間的事情該有個了斷了,我受夠了!」

連波沉吟片刻,終於說:「好,我們見個面,我過兩天要回聿市辦點事,如果你很急,你也回聿市吧,我們好好談談。朝夕……」

「好,就去聿市!」她打斷他,根本不想跟他在電話里啰嗦,「我把手頭上的事情處理完了就動身,如果這次你又食言……」她完全是發狠了,「連波,我會殺了你!」說完就掛了電話,掛了電話她都還喘了好一會的氣。

一直到現在,心口都還像憋了口氣。不能想,一想就覺胸口堵得難受。然後覺得疲憊,非常非常的疲憊,三年言不由衷的生活,她終於忍受到了極限。每在人前歡笑的時候,她總擔心自己忍不住會撕下自己偽裝的臉皮,露出猙獰的面孔。就在前天,跟一個鎮江客戶談生意,飯桌上那客戶百般刁難,當自己的貨真是稀世珍寶,開天價不說,還提出了很多苛刻的條件,否則不合作云云。

林染秋那天沒去,朝夕和一個業務經理去出面談的。朝夕自認脾氣修養一向不錯,可是當那客戶談著談著,把一雙咸豬手搭她肩膀上的時候,她發飆了,騰地站起身,拿起一杯紅酒就朝那豬頭潑去。場面一度失控,那人叫囂著拳頭都揮到了朝夕的鼻子尖,好在業務經理小黃也不是吃素的,為了保護朝夕跟那豬頭扭打在一起,桌子也被掀翻了,酒樓保安聞聲跑進了包間,後來還報了警……

朝夕不知道後來的情況是怎麼處理的,她當時被公司另外的同事拖離了現場,但她的樣子卻嚇到了同事,據說整個人都發狂了,那桌子就是她掀翻的,讓見慣了她文靜外表的同事受驚不小。朝夕回到家又發泄了一通,把工作室的雕塑損壞了大半,弄得自己筋疲力盡後才慢慢平靜,迷迷糊糊睡到第二天,她去公司上班,也不等林染秋問話,她直接提出辭職。

林染秋以為她是因為和客戶打架的事,忙安慰她,又跟她道歉,表示以後再也不會讓她去面見客戶,她只負責內勤就可以了。朝夕連連擺頭,顯得很煩躁,就是不想幹了,無論林染秋和公司同事怎麼挽留,她都去意已決:「別逼我,我自己逼自己逼了這麼久,很怕自己哪天一失控會殺人。」

她說著那話時,表情平靜,眼底卻涌動著驚濤駭浪般的暗潮,尖而小巧的下顎微微仰起,有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顯現在她臉上。

林染秋只得作罷,由她去了。

他知道她一直過得不開心,她偽裝自己這麼久,想必已經到了極限,他不像看她這麼辛苦。他是心疼她的,盡了最大的努力想溫暖她,給她堅實的肩膀依靠,無奈她心結未了,他根本奈何不得。

朝夕準備坐第二天的航班飛聿市,林染秋請她吃晚飯為她餞行。吃完飯,朝夕一個人回到獨住的公寓,洗了澡就收拾行李,她發覺自己竟然很平靜,並沒有想像的那樣心潮澎湃。夜已經很深了,她呆坐在沙發上,看著地上打開的行李箱嘆氣,這次他會不會又食言?她沒有把握,她對他完全沒有把握!

打個電話?算了吧,她還不至於這麼低三下四。

但她心裡始終不放心,如果他又失信,她很怕自己真的會去砍死他。想了想,她還是決定打電話,不過不是打給連波。她四處翻找,總算找出了那日樊疏桐給她的一張名片,說有事就打電話給他……

她其實並沒有想過要給樊疏桐打電話,所以名片被她扔進了堆雜物的抽屜,沒當垃圾扔了真是個意外。

一串號碼撥過去,通了。

「哪位?」

「是我,朝夕。」

樊疏桐的左眼皮跳了一下午,以為又有麻煩找上門。以往只要眼皮跳,總會有這樣那樣的事來煩他。但是沒道理啊,他最近很低調的,沒惹什麼事,除了在北京跟阮丘雄叫了一回板,他算得上安分守己了。那眼皮還跳什麼跳?他遲疑著給寇海打了個電話,語氣像是漫不經心,又透著倨傲:「我說海子,這兩天沒去醫院?」

「我剛從醫院回來,怎麼著?惦記你爹?」寇海恨死了這禽獸,語氣也很沖。

「嗯,首長他老人家還好吧?」

「喲,難得啊,你這孝順兒子終於打電話過來問你爹了,放心吧,黨和人民不會讓我們的首長就這麼去的,他好得很!能吃能喝能罵娘,你很失望是不是?」

「哪有?首長為黨為人民出生入死半輩子,他能健康長壽是我由衷的心愿。」

「我呸!」寇海在電話那邊咬牙切齒,恨不能將樊疏桐誅之,「你說,你打電話過來幹什麼,想問你爹掛了沒有?想給他準備棺材,還是想給他披麻戴孝?」

樊疏桐嗤的一聲笑:「我已經給他準備了長壽地,你又不是不知道。」

「樊疏桐!」

「這麼大聲幹什麼,就是打電話過來問下而已。」

「你良心不安了是吧?」

「我沒有良心,何來的不安?」

「行行行,我懶得理你了,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吧!」寇海說著就憤憤地掛了電話。樊疏桐只是笑,看樣子老頭子還撐得住,能吃能喝能罵娘,那他的眼皮跳就跟他爹沒啥關係了,那是為啥跳呢?

就像他自己說的,他從來不曾有良心,何來的不安?現在是老頭子欠他的,該不安的是他才對!

那天晚上父子倆又談崩了,這倒不意外,他們什麼時候沒談崩過?當然,樊世榮最開始的態度還是很好的,先是問他身體怎樣,頭還疼得厲害不,要不要再接受一次全面檢查云云。樊疏桐當時板著臉,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像勾子。跟別人生氣就瞪眼不一樣,樊疏桐生氣時反而會眯起眼睛,斜睨著對方,用黑皮的話說,那神情透著股殺氣。他用火柴點燃煙,什麼多餘的話也不願說,歪著頭眯著眼,像是拉家常似的閑閑地問老頭子:「說吧,那個孽種在哪裡?」

樊世榮的心臟不好,儘管已經做了充分的思想準備,兒子會跟他對抗,但斷沒想到兒子會如此單刀直入地問他這個他最不願意回答的問題。那是他心口不能觸碰的痛,三十年深埋的秘密,仍是不能觸碰,但他面對的是自己的兒子,兒子拿刀過來捅,他豈有不受之?

「你,你怎麼知道的,連波說的?」樊世榮當時很詫異,連波答應了保守秘密的,怎麼這麼快就告訴了他。

樊疏桐冷笑:「看來你還是有底的,我怎麼知道的跟你沒有關係,你只回答問題就可以了,我只要答案,其他的我通通不想知道,因為覺得臟耳朵!」

樊世榮頓時氣結,顫聲說:「可不可以不談這個話題?」

「除了這個話題,我什麼都不想談。」

「如果我告訴你,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你信不信?」

「不信!」樊疏桐的臉綳得像石膏,沒有任何通融的餘地,「過去你怎麼待我,怎麼待媽媽,我都懶得計較了,反正你沒把我當人,我也沒把你當人,但是你竟然在外面養兒子,你就太無恥了!虧你還是軍人出身,這種事你都做得出來!」

「不是你想像的那樣,桐桐,你可不可以聽爸爸跟你解釋?」

「我不要聽!我只要問那個孽種在哪裡?!」

「我是真的不知道他在哪裡,你現在就是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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