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天是最美的,颯颯的,靜靜的,很悲涼的說來就來了。在北京待的這幾年,朝夕最迷戀的就是這裡的秋天,整條街都是那種金黃色的葉子,走在落葉繽紛的街頭,彷彿置身色彩艷麗的俄羅斯油畫,常讓人忍不住駐足欣賞那滿地的金黃。北京秋天的意境也就在此,不同於南方的秋,南方的秋天過於潮濕,天空常是陰雨綿綿,讓人覺著壓抑。朝夕因為工作關係經常奔波於蘇杭,雲南,廣州和香港,在那些城市中是很難感覺到秋天的氣息的,頂多有點些許的涼意,跟北方的秋天不可同日而語。
在北京即使不出門,早晨起來,坐在院子里的槐樹下,看著那透過樹葉漏下來的斑駁陽光,心情也是舒暢的。特別是起風時,滿地落蕊,如柳絮,如飛花,那意境就不用說了。朝夕很喜歡北京的老槐樹,落蕊紛飛的時候,鋪得滿地都是。腳踏上去,軟軟的,若有若無,心情格外不一樣。從住的地方到上班的公司,朝夕每天都會經過那樣一條狹窄但深邃的馬路,一直向前延伸著,一路上都是那樣的落蕊,走在上面幾乎無聲,偶爾可以看到三兩個遛鳥的大爺在樹底下擺攤棋,下得入迷。
如果不是下很大的雨,朝夕一般都是步行到公司,也就三四十分鐘,權當是鍛煉身體。可是每次只要趕上下雨,甭管大小,林染秋就會駕車繞一大圈過來接她,下了班也會送她回家,每次朝夕婉謝,他就央求著說,「你就當給我獻殷勤的機會好不好,老天都成全我呢,憋了這麼多天總算下雨了,多不容易……」每每逗得朝夕忍俊不禁。他這人就這樣,明明是很正經的話也會當玩笑來說,明明是想表明什麼,結果說出來就成了玩笑話,久而久之,林染秋說什麼朝夕都不當真了,有時候明知道是他的真心話,也不當真,或者說是故意不當真。
三年了,林染秋也算是超級有耐心,不急於表態,不急於得到某種肯定,他有一句口頭禪,「慢慢來嘛」,他幹什麼都是慢慢來,不急於一時。可是三年過去了,林染秋髮現自己嚴重失誤,他的「慢慢來」不但沒有培養出他所期待的感情,反而讓朝夕也學會了他的「慢慢來」,每次他想得到某種明確的答覆,朝夕就會說「不急,慢慢來嘛」,搞得林染秋哭笑不得。
可是林染秋都三十好幾了,他意識到繼續如此「慢慢」下去,他頭髮等白都未必等得到結果。何況家裡人早就催命似的催著他趕緊結婚成家,老爺子更是下了最後通牒,如果年內再不帶個媳婦回家,他就甭回家過年了,一個人在外面涼快去。以至於林染秋成天在公司唉聲嘆氣,故意當著朝夕說:「怎麼辦啊,我上哪去拽個媳婦,沒媳婦我怎麼回家過年……」朝夕只當是耳邊風,有時候還慫恿公司其他女同事,「我們林總想媳婦想瘋了,你們趕緊想想辦法吧。」
有一次,有個叫阿桑的女同事出了個主意,「不如我們把林總拍賣吧,反正拍賣是我們的行當,明碼標價,價高者得。」
此言一出,一辦公室的人都笑翻。
沒錯,林染秋現在開的就是家拍賣公司,專營藝術品拍賣,三年前他從日本回來就從M學院辭了職,出來單幹。一是因為喜歡藝術這個行當,二是男人終歸要有自己的事業,當個悠閑的老師一天到晚混時間不是長久之計,要不老爺子會一天到晚念叨他不務正業。儘管開了公司後,還是被老爺子罵作不務正業,但好歹有了一份事業,經過三年的經營,公司目前已經步入正軌,終於開始盈利了。雖然這種盈利在家族其他經商的親友眼裡實在不值一提,不過他覺得人這輩子不光是為著賺錢,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如果能跟自己喜歡的人一起做喜歡的事業,那就跟神仙無異了。
林染秋很感激朝夕,陪他捱過了最艱難的創業期,那個時候公司租在一個廢棄的舊倉庫,一邊是辦公室,一邊用以堆放待拍賣的藝術品,有畫作、雕塑、瓷器,還有工藝品什麼的,林染秋和朝夕,還有一個合伙人祥子,以及另外招來的兩個女孩子就一起擠在那些藝術品中間辦公,大熱天的連電風扇都沒地方放。林染秋和祥子還好,因為是爺們,實在太熱就光著膀子,這讓朝夕她們非常羨慕,開玩笑說這破倉庫最值錢的藝術品就是林染秋,半裸,渾然天成,可以直接拿去拍賣了。現在想來都覺得不可思議,大約是年輕吧,對理想和事業都充滿激情,什麼苦都能吃。現在公司已經發展到二十來人,搬到了正規的寫字樓里辦公,還租了間上千平米的大倉庫,業務也已經拓展到國外了,公司最大的利潤來源就是將國內藝術品拿去香港或者海外拍賣,因為在國內拍賣這個行當還不被大眾所接受,業務發展相對要緩慢些。
公司逐步穩定下來後,林染秋終於有時間開始認真考慮和朝夕的關係,他知道他拖不起了,再拖下去老爺子會將他掃地出門不說,他自己也覺得這麼拖下去不是辦法,如果朝夕對他真沒那意思,他也好死了這條心,另做打算。
可是這種事情時機很重要,選擇恰當的時機來挑明這件事,會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不然只能是碰一鼻子灰。這天快下班的時候,林染秋把朝夕叫進辦公室,吞吞吐吐的說:「朝夕,能不能幫我個忙?」
「什麼忙?有事就說唄。」朝夕一臉的笑。這也是現在的朝夕,三年前剛來公司的時候,朝夕可不是現在這樣,當時林染秋剛從日本探親回來,只覺在他離開的那段時間肯定發生了什麼,否則朝夕不會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一樣,瘦成了皮包骨,那雙駭人的大眼睛,常常在無人的時候迸射出冷冽的寒光,無辜而憂傷,至今想來都令人心悸。都說時間是醫治傷口的最佳良藥,三年過去,朝夕似乎慢慢走出了往事的陰影,內心是怎麼樣不清楚,至少外表上跟正常人無異了。
朝夕曾跟林染秋說,謝謝你,是你讓我活過來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她會把自己的餘生交給他嗎?林染秋有一定的把握,但又不是絕對的,女人心比海深,尤其對於像朝夕這樣謎一樣的女人,他還真拿捏不準。當他懷著忐忑的心開口「求助」時,不想朝夕很爽快的答應幫忙,當然這藉口還是很充分的,林染秋說他老爺子今天七十大壽,他得找個人回去應付應付,否則進不了門,不消多說,朝夕也明白,他想讓她冒充他女朋友回去應付家長。
朝夕端著杯紅茶笑嘻嘻地說:「幫忙沒什麼問題,不過要是以後讓你老爺子知道了,還不揭你的皮?」
林染秋聳聳肩:「以後的事就以後再說吧,我愁的是眼前呢,這不今兒一天我都在琢磨著怎麼回去應付,朝夕,可謝謝你了啊!」說著拱手連連作揖。
也許是剛好站在窗邊夕陽下的緣故,朝夕忽閃的大眼睛此時格外明亮清澈:「謝就不用了,你也幫過我不少忙,不過你有這麼怕你家老爺子嗎?聽說你出身高幹,家世顯赫,是不是真的啊?你家老爺子是做啥的,是不是真像他們說的那樣……」
「朝夕,見了面你就知道了。」林染秋笑得跟個彌勒佛似的,賣起了關子。
朝夕嗤之以鼻:「高幹子弟就你這樣啊?我是不信的,不然公司創業的時候哪有那麼艱難,交個租金都要看人臉色……」
林染秋只笑不答。
每次都是這樣,涉及到家世這類話題他就不接茬。朝夕對林染秋的家世其實早有所聞,據說是很顯赫,林染秋對此既不否認,也不承認,無論周圍的人怎麼揣測,他就是不正面回應。朝夕也沒多少興趣去探究這些事情,是不是高幹,跟她有什麼關係,這世間一切的繁華與喧囂都跟她沒關係。
別人的故事,別人的生活,那是別人的。
她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生活,才是自己的。也只能是自己的。
「走吧,我們該動身了,路上怕塞車。」林染秋喜滋滋地拿起車鑰匙起身,他萬沒料到事情會這麼順利,拉著朝夕就出門了,他絲毫沒有注意到朝夕眼底浮動著一抹不可捉摸的恍惚。就如她偶爾出神時那樣,目光深不可測,沒有人能猜測到她的心思。
三年了,連波。
她在心裡這麼告訴自己。
當林染秋的車子拐入那條神秘莊重的林蔭道時,朝夕意識到,那些有關他家世的傳聞可能是真的。那條道的一側全部都是用青磚院牆圍起來的,路上鮮有行人,顯然這是不是普通人涉足的地方。暮色下,高牆之上的天空透出灰紫色的晚霞,尤顯得周遭肅穆威嚴,天空亦漸漸變得深邃起來。林染秋的車暢通無阻地直接駛入那個戒備森嚴的院牆內,裡面應該算個小區了,林家所住的四合院只是小區中的一棟,門前停了很多車,巷子口都堵滿了,看來都是給老爺子祝壽的。密密匝匝的車輛間穿梭著好幾個帶著袖章的警衛,一是檢查登記,二是引導司機停車。
林染秋在等候車位的時候一直沉默,或者說很緊張,因為他從未對朝夕提及他的家庭,忽然帶她來這裡,她能接受嗎?
「朝夕……」窘迫的林染秋不知道怎麼開這個口。
朝夕「嗯」了聲,側過臉凝視著他,表情倒還平靜:「你不用跟我解釋什麼,我不會怨你隱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