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站在記憶的時空里他們再也不能靠近

回市區的時候,天已擦黑。連波坐在軍部的專車上,一句話也不說,只出神的看著前方。因為路兩側都是森森的密林,光線非常暗,路燈早早地就亮起來了。透過車窗玻璃,那些路燈仿如流星般迎面撲來,在車窗玻璃上划過一道道奇怪的光影,迅疾又呼嘯而過。

連波拒絕在山莊過夜,執意要住軍部設在市區的招待所。

樊世榮也沒有留他,隨他去。

一直到連波走出山莊,樊世榮都沒有再朝他看。阿珍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眼淚汪汪的看著連波消失在山莊的暮色中,又不敢問樊世榮,只能撩起圍裙不停的拭淚,直到吃晚飯的時候,阿珍小心翼翼地敲門進去,輕聲說:「你們爺倆有話好好說,都這麼久沒見面了……」

「他已經不是我兒子了,阿珍。」書房就開了盞壁燈,燈光昏暗,樊世榮整個人陷在黑暗中,看不到臉上什麼表情。

末了,又補充一句:「他從來就不是我兒子,是我錯了。」

「你們不用這麼麻煩的,首長不是我父親。」

連波也這麼跟送他回市區招待所的軍官說。因為軍官覺得委屈首長的兒子住招待所很怠慢,想安排他住市區最好的酒店。連波拒絕了,他繞著房間走了圈,覺得很滿意。房子雖說年代久遠,壁紙都褪色了,但是很寬敞,房間里配著簡單的傢具,窗帘像是新換的,綠色的格子條紋面料,一下就讓屋子裡「綠意昂然」。

這已經很好了,比起他曾經在旅途中住過的地下室和大通鋪,這都算奢華了。自從經歷三年前流亡一樣的生活,他對生活的要求已經降到了最低,有地方睡,能吃飽飯就很滿足了。他現在在廣西那邊的小鎮教書,是所民辦小學,工資少得可憐,每月才兩百來塊錢,可是看著孩子們天真的笑臉,他很滿足。

鎮上的人包括學校的人都不知道他的身份,當時學校剛好貼了告示招教師,他看到告示就毛遂自薦去學校應聘,校長姓楊,只看了他填的一份表格就錄用了他,因為他的字太漂亮了,寫得這麼一手漂亮的字,說沒文化那就是假話。因為是民辦學校,待遇低,很多當地有點文化的年輕人寧願去外地打工,也不願意留下來教書,連波能主動送上門,楊校長真是喜出望外。

全校的教職工,包括廚房燒火的老劉,總共才五個人,連波不僅教語文,還教數學、美術、音樂、體育等好幾門課,而且還是教一到五年級,非常辛苦。楊校長和另外兩個年輕教師也兼了好幾門的課,大家似乎都不是為著兩百來塊工資留下來,而是因為喜歡這群孩子,孩子們求知的眼光讓他們捨不得走。

只是慢慢的學校的人發現,連波的來頭可能不小,因為經常有部隊上的人開著小車來找他,最奇怪的是,自從連波來學校後,學校經常收到上頭莫名下撥的經費,沒告訴是什麼錢,只知道是省里直撥,每次都是通知楊校長去縣裡領。連縣教委的人都納悶,一個小小的民辦學校,怎麼會被省廳直撥專屬經費。

每次楊校長領了錢,就會購買大量的教學用具和給孩子們用的文具,學校的學生大部分都是當地漁民的孩子,非常窮,楊校長希望能通過減少家長的負擔多留住些學生,沒有文化這些孩子將來就只能跟他們的父輩一樣打漁為生。

連波心裡當然是有數的,但他不作聲。有錢撥下來是好事,學校太缺錢了,至於是因為什麼撥的錢,他才懶得想。

很多的事他都不願意去想,一想就失眠。

就如從楓橋山莊回市區的這個晚上,他睜眼到凌晨都毫無睡意,一個人在招待所的院子里來回踱步。他舉頭望向天空,只見天上一輪圓月,襯著薄薄幾縷淡雲,那銀白色的月光,照在地上仿如流淌的水銀。院子里有株桂花樹,月色下樹影婆娑,散發著清淡的芬芳,只是那晚風頗有些寒意,吹得人發凜。

連波背著手仰望那輪明月,月光一絲一毫都照不進他的心,他從未覺得人生如此灰暗,就如這漫漫長夜,怎麼也望不到天明。他本不是一個頹廢的人,自母親去世,他一直積極地活著,就像母親教育他的那樣,用愛和寬容對待周圍的人。母親知道他可能知曉一些事,非常的不放心,一再叮囑他要放下怨恨,生活在陽光下,那樣人生才有希望。而連波的確是知道些事的,自從無意中看到母親的日記,他就什麼都明白了,他的內心也掙扎了很久,那個過程非常痛苦,但最後他還是聽從了母親的勸告,因為母親說,人生難得糊塗,能糊塗的時候就糊塗吧,太清醒只會受傷。

所以多年來,連波一直在裝糊塗。

他對首長畢恭畢敬,親如父子,是因為首長確實對他很好,偏愛他,寵溺他,慢慢的他也建立了感情,於是很多事他就不去想了。他知道母親希望他過得開心,雖然母親去世多年,但他知道母親一直就在身邊,慈愛地看著他,他不想讓母親難過。

任繆玉也一直沒有跟兒子正面談起過那些敏感的話題,也就是在去世的頭幾天,稍微跟連波點了下而已。

當時任繆玉已經很虛弱了,她患的是乳腺癌,癌細胞已經擴散到腿部,她無法走路只能靠輪椅。她原本可以活下去的,在發現自己患乳腺癌時,醫生建議她做切除手術,遭到她的斷然拒絕。因為她是舞蹈演員出身,一生追求完美,決不容許自己的身體殘缺,哪怕是死,她也不要那樣的殘缺。樊世榮勸她做手術,周圍的人也都勸,她就是置之不理,結果僵持了一段時間,癌細胞擴散了,最後只能是面臨死亡。任繆玉對此似乎很坦然,她跟兒子說,人終歸有一死,對於一個生活在回憶中的人來說,多活幾年少活幾年並沒有太大的區別,即如此她就更不會帶著殘缺死,她要帶著最初的美好去地下見連晉池,也就是連波的爸爸。

任繆玉心裡一直放不下對連晉池的思念,這也是她選擇死亡的原因。她似乎還很高興,那天連波去醫院看她的時候,她笑著跟連波說:「就快看到你爸爸了,你有什麼要跟爸爸說的嗎?我可以幫你捎話……」

連波當時看著迴光返照般的母親,半晌無語。

從來沒有人會像母親那樣,對死亡如此平靜淡然,好像閉上眼睛的剎那不是死亡,是某種意義上的重生。她厭棄了這人世的一切,像是迫不及待地想去另一個世界跟自己思念的人相守,當時的連波並不能理解母親的這種思念,在推著母親在醫院的花園曬太陽時,他忍不住問母親:「媽媽,你既然這麼不開心,為什麼嫁給他?」

「他」指的是樊世榮。

任繆玉無力地靠在椅背上,歪著頭,笑了笑:「傻孩子,人這輩子,總是有情非得已的時候,沒有誰可以完全照著自己的意思生活。不過媽媽不後悔,既然做出了那樣的選擇,就不會後悔。」

「為什麼不後悔?他那樣待你……」連波頓了下,終於把憋在心裡的話說了出來,「你都這樣了,他還在外地開會。」

任繆玉馬上說:「連波,你千萬不要這麼想,我知道你肯定知道了什麼,不過這是我們大人的事,你是晚輩,你不要介入進來,這樣對你不好。」

「可是媽媽,你究竟因為什麼嫁給他?是為了什麼,讓你過得這樣言不由衷?他對你一直不冷不熱,我都感覺得出來,你會沒感覺?」以連波當時的年紀,他不能理解母親的委曲求全,不能理解母親的忍氣吞聲,他心裡有恨,有恨!

任繆玉當時虛弱地仰起臉,看著一手撫養大的兒子,淚眼婆娑:「孩子,無論是你,還是你爸爸,都是我活下去的理由,媽媽受再大的委屈也心甘情願。」

「那個女人是誰?」連波直截了當地問了出來,他不要聽這樣軟弱無力的話,他只想知道真相。

任繆玉斷沒有想到兒子問得這麼直接,一下沒了聲音,愣愣地看著兒子。

「媽媽,告訴我,那個女人是誰?你跟首長因為她的照片大吵過,我都知道,就因為那張照片,首長至今都睡書房……」

「連波!」任繆玉驚懼萬分地打斷兒子,渾身不能自控地戰慄起來,「這是我們大人的事,跟你沒有關係,你好好讀書就行了。」

「看到媽媽這麼不幸福,我書讀得再好又有什麼用?」連波也叫起來,他當時站在藤廊的花架下,陽光透過花葉漏在他臉上,印出兩道清晰的淚痕,「媽媽,媽媽,」他蹲下身子,將頭埋在母親的膝上,「兒子沒用,讓你這麼不幸福,我們又不是沒飯吃,為什麼一定要寄人籬下?他不愛你,你還這麼維護他,這究竟是為什麼?一張照片就把你打入地獄,你憑什麼能忍到現在?媽媽,告訴我為什麼,為什麼……」

任繆玉撫摸著兒子黑亮的頭髮,嘆口氣:「其實,其實我也不知道她是誰,我問過你常阿姨,她也不知道,很多人都不知道,媽媽又怎麼會知道呢?」這麼說著,任繆玉的眼底滲出淚水,她竟然還笑了笑,「但這無可厚非,因為媽媽心裡也一直只有你爸爸,那我又有什麼資格要求他心裡有我呢?我們走到一起,本就不是因為愛情,我們都經歷過各自的婚姻,沒那麼容易愛起來的。」

「那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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